林知夏最后一次见陆承泽,是在2026年的第一场雪里。
那天的雪下得很凶,鹅毛大的雪花卷着北风砸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米白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陆承泽走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他的未婚妻苏晚。
苏晚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和陆承泽同色系的围巾,两人站在一起,像极了杂志封面上金童玉女的标配。陆承泽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的桃花眼,此刻落在她身上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
“知夏?”苏晚先认出了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亲昵地挽住陆承泽的胳膊,“好巧啊,你也来医院?”
林知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陆承泽,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就收回目光,对苏晚说:“走吧,医生还在等我们。”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林知夏闻到苏晚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陆承泽身上她曾经最熟悉的雪松气息,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诊断书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雪水打湿的地板上,上面“胃癌晚期”几个字,被洇开的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林知夏和陆承泽挤在出租屋狭小的阳台上,他用冻得通红的手给她剥橘子,橘子汁溅在她的手背上,他就低头用温热的唇瓣舔掉。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屋里的暖炉烧得正旺,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知夏,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看海。我们买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向日葵,好不好?”
那时候的陆承泽,还是个刚毕业的穷小子,每天在设计院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一份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林知夏那时候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足够维持两人的生计。他们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变故发生在陆承泽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之后。
那天晚上,林知夏接到陆承泽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他爸住院了,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林知夏翻遍了所有的积蓄,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才凑够了五万块钱。可那点钱,对于脑溢血的手术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陆承泽那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笑,也不再和她规划未来,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酒气。林知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想帮他,却又无能为力。直到有一天,她在公司楼下看到陆承泽上了苏晚的车。
苏晚是陆承泽的大学同学,也是他们公司老板的女儿。林知夏以前见过她几次,每次她看陆承泽的眼神,都让她心里隐隐不安。那天她站在寒风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去问陆承泽,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周后,陆承泽约她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却也陌生了很多。他推给她一张银行卡,声音低沉:“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借你的,你先拿去还债。”
林知夏看着那张银行卡,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陆承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知夏,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林知夏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陆承泽,三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当初是谁说要带我去看海,是谁说要给我种满向日葵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知夏,现实一点。我爸需要钱,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些你都给不了我。苏晚可以。”
“所以你就用自己去换?”林知夏的声音带着颤抖,“陆承泽,你把我当什么了?”
“对不起。”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起身离开了。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像极了她此刻的眼泪。
从那以后,林知夏就再也没有见过陆承泽。她辞了职,搬离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出租屋,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试图开始新的生活。可有些伤口,不是时间就能愈合的。她总会在深夜里梦到他,梦到他抱着她,说要给她一个家,可梦醒之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冰冷的泪水。
半年前,林知夏开始频繁地胃痛。起初她以为是饮食不规律导致的,随便吃了点胃药就应付过去了。直到上个月,她在公司晕倒,被同事送到医院,才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三个月。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远在老家的父母。她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陆承泽知道。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可命运却偏偏让他们再次相遇。
林知夏蹲在地上,捡起那张被打湿的诊断书,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水渍。她站起身,看着陆承泽和苏晚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雪还在下,她的世界,也跟着一起,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寒冬。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夏开始接受化疗。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她掉光了头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灵动的大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她租住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独自去医院治疗,看着身边的病友都有家人陪伴,她的心里,总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孤独。
有一次,她在化疗室门口看到了陆承泽。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在和医生交谈。林知夏下意识地躲到了柱子后面,心脏砰砰直跳。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他最终还是进了苏晚父亲的公司,成了一名设计师。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她只知道,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医院里见过他。她以为他们的缘分,就这样彻底断了。直到有一天,她在旅馆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老板递给她一个包裹,说是一个先生让她转交的。
包裹里是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还有一个暖手宝。大衣的尺码很合身,暖手宝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小熊款式。林知夏抱着那个包裹,坐在旅馆的地板上,哭了很久。她知道是陆承泽送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她的尺码,也没有人记得她冬天手脚冰凉。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既然已经选择了苏晚,为什么还要来扰乱她的生活?林知夏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她把大衣和暖手宝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有碰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知夏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开始吃不下东西,每天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医生说,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林知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一些旧衣服和书籍打包,准备寄给老家的父母。
整理到一个旧箱子的时候,她翻出了一本相册。相册是陆承泽送她的生日礼物,里面装满了他们在一起的照片。有他们在出租屋阳台上的合影,有她生日时他给她买的小蛋糕,还有他们一起去爬山时的背影。林知夏一张张地翻看着,眼泪无声地掉在照片上。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那天的阳光很好,金黄的银杏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笑着对她说:“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很年轻,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战胜一切。可他们终究还是输给了现实,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叫苏晚的女人。
林知夏把相册抱在怀里,慢慢躺倒在床上。窗外的雪还在下,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好像看到陆承泽向她走来,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他笑着对她说:“知夏,我们去看海吧。”
“好啊。”她轻声回答,然后闭上了眼睛。
陆承泽再次见到林知夏的时候,是在殡仪馆。
那天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冰冷的墓碑上。他站在林知夏的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墓碑上的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当年那个灵动的少女。
他是从苏晚那里得知林知夏的死讯的。苏晚说,她在整理林知夏的遗物时,发现了那张诊断书,还有那本装满了他们回忆的相册。苏晚还说,林知夏在临终前,留下了一封信,是给他的。
陆承泽打开那封信,上面的字迹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承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我的命。
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那时候有多难,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你的父亲。如果换作是我,我可能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只是承泽,我有点遗憾,遗憾没有和你一起去看海,遗憾没有等到你给我种满向日葵的那天。
承泽,忘了我吧。好好和苏晚在一起,她是个好女孩,她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祝你幸福。
——知夏”
陆承泽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里,他看到林知夏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他想过去抱抱她,想告诉她他的苦衷,可苏晚在身边,他不能。
他以为她只是普通的胃病,他以为她会好起来,他以为他们还有机会再见。可他没想到,那一面,竟然成了永别。
其实,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他和苏晚订婚,只是为了给父亲治病,为了能在公司站稳脚跟。他想等一切都稳定了,就去找她,告诉她他的计划,告诉她他还爱她。可他没想到,时间不等人,命运更不等人。
陆承泽把向日葵放在墓碑前,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林知夏的笑脸,声音哽咽:“知夏,对不起,我来晚了。海,我带你去看,向日葵,我给你种,你回来好不好?”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北风,和那座冰冷的墓碑。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陆承泽的肩膀上,很快就堆积成了白色。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才缓缓转身离开。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可他的世界,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雪天,停留在了林知夏离开的那一刻。
后来,陆承泽取消了和苏晚的婚约。他辞了职,带着林知夏的照片,去了海边。他在海边买了一栋房子,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每到夏天,向日葵盛开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院子里,看着照片上的林知夏,轻声说:“知夏,你看,海我带你来看了,向日葵也种满了,你看到了吗?”
可再也没有人回答他。
冬雪一次次覆城,记忆里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