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是被一阵清苦却又带着甜味的药香唤醒的。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预想中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凉意,仿佛每一寸断裂的经脉都被浸泡在最上等的修复液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客房那张生硬的单人床上,而是躺在主屋客厅那张宽大的羊毛沙发上。
身上盖着一件轻盈的、散发着淡淡紫罗兰香气的黑色丝绒长袍。
那是林汐奈的。
“醒了就别装睡。”
窗台边,林汐奈正背对着他。她换了一身居家的小白裙,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而是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际,在晨光中闪烁着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手里拿着一个研钵,正专注地研磨着几片晶莹剔透的叶子。
“……是你帮我处理的伤口?”陆凛坐起身,长袍滑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去,发现胸口和手臂上的淤青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荧光。
林汐奈研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
虽然依旧是习惯性的撇清,但陆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耳根处那一抹极浅的绯红。
他走下沙发,赤着脚走到她身后。
“谢谢。”
林汐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根研磨棒。她瞪圆了那双红色的瞳孔,试图维持往日的威严,但因为离得太近,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着陆凛。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陆同学,你是不是觉得受了点伤,就可以对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了?”
陆凛低头看着她。
月食之夜的激战让他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此时的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包容。他伸出手,在林汐奈惊愕的注视下,轻轻拿走了她指缝里残留的一片草药碎屑。
“你的动作很笨拙。”陆凛轻声说,“如果是平时,你肯定会用魔力直接萃取,而不是用这种最原始的研磨方式。”
只有在想不留一丝魔力痕迹、全心全意为病人着想时,法师才会选择手工研磨。
林汐奈张了张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最后只是自暴自弃地把研钵往陆凛怀里一塞,气鼓鼓地走到一旁的躺椅上坐下。
“随便你怎么想!不准再说了。不然,我就把昨晚救你的那些药费,全算在你下辈子的工资里!”
她把脸埋进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一双闪烁不定的红眼睛。
陆凛抱着温热的研钵,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个魔女,其实真的很温柔,只是她自己并不承认。
早饭后,花园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新。
林汐奈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院长的派对请柬,在指尖转着圈。而陆凛则站在草坪中央,尝试重新调动昨晚那股“暗火”。
“还是不行。”陆凛皱眉,指尖只有微弱的红色火苗跳动,那种毁天灭地的漆黑力量似乎随着月食的结束而一同沉寂了。
“蠢货。”林汐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那些恶毒的话语,而是伸出细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陆凛的手背上。
陆凛浑身一颤。
林汐奈的手指很凉,但这种凉意中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坚定。
“别用你的大脑去想,用你的心脏去感觉。”她轻声呢喃,声音就在陆凛的耳畔,“那股力量从来不是我借给你的,它一直都在你那卑微的灵魂深处。我只是给了它一个名字。”
随着她的引导,陆凛感觉到后颈的印记开始变得温暖。
那种暖意顺着脊椎向下,与林汐奈指尖传来的魔力汇聚在一起。
“感觉到了吗?”林汐奈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黑暗并不是邪恶,它只是光芒不曾到达的寂静。陆凛,不要害怕吞噬,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先拥有了吞噬一切的勇气,才能守住你想要的那一点点微光。”
陆凛闭上眼,反手握住了林汐奈的小手。
这一次,林汐奈没有挣扎。
一簇极细的、漆黑如墨的火苗,静静地在两人的交握的指缝间升起。它没有温度,却在出现的瞬间,让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归于死寂。
“我感觉到了。”陆凛睁开眼,看着那簇火苗,又看向身边的少女。
林汐奈也正看着他。
那一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陆凛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略显呆滞的自己。
“……还算合格。”林汐奈率先收回了手,她有些慌乱地理了理头发,转过身去,“既然学会了,就赶紧去把你的衣服弄弄好。下午那个‘裁缝’就要过来了。”
“裁缝?”
“参加派对总不能穿着这身满是血腥味的破烂吧?”她停下脚步,背对着陆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午两点。
内院最著名的造型师——一个打扮得像只开屏孔雀的男人,带着一整队的助手,抬着几口巨大的箱子走进了静谧花园。
“哦,亲爱的林大人!能为您服务简直是我的荣幸!”造型师夸张地行了个礼,随后那双毒辣的眼睛看向了陆凛,“这位就是……那个‘幸运的小家伙’?”
林汐奈坐在高位上,漫不经心地喝着红茶:“给他弄一身像样点的皮。不要那些浮夸的蕾丝和亮片,要低调,但要让人一眼看出他是我的人。”
“明白,明白!”
陆凛像个木偶一样,被一群助手围着量尺寸、试面料。
当他换上那套墨黑色的修身礼服走出来时,原本嘈杂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套礼服的设计极简,却在领口和袖口处用了极其隐秘的暗纹——那是和林汐奈裙摆上一模一样的紫藤萝花纹。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是一套质感极佳的正装;但若是两位站在一起,那就是最昭然若揭的“同类”宣告。
林汐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她看着陆凛。黑色的礼服勾勒出他修长而结实的线条,月食战斗后的那种肃杀之气被妥帖地收纳在昂贵的布料之下。
“……还凑合。”她放下茶杯,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林大人,这件礼服的内衬,我可是按您的要求,缝制了六层‘轻灵阵法’和‘护体金蚕丝’呢。”造型师有些邀功地说道,“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这防御力简直可以比拟一件小型重甲……”
“好了你走吧。”林汐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造型师立刻噤若寒蝉,赶紧带着助手们落荒而逃。
陆凛走到林汐奈面前。他伸手摸了摸领口,果然感觉到了那股隐晦而强大的守护魔力。
“你其实很担心我。”陆凛轻声说道,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谁……谁担心你了!”林汐奈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陆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放开!”她虽然这么喊着,但身体却有些脱力地靠在了陆凛怀里。
“下次想帮我,可以直接说。”陆凛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倔强的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她柔顺的银发上轻轻抚了一下,“林汐奈,谢谢你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