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仍在夜袭队的通讯频道里疯狂作响，战机悬停在半空，驾驶员死死盯着下方翻滚的灰雾，指尖悬在发射按钮之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方才那道突如其来的黑暗能量，太过恐怖。

不是异生兽的暴戾，也不是光之巨人的温暖，而是一种源自深渊、冰冷刺骨的压迫感，仅仅是余波，便让战机的仪表盘瞬间乱码，警报声此起彼伏。

“侦测到……未知巨型能量反应！”

“不是异生兽，也不是银色巨人……是第三种存在！”

“指挥部，请求指示！”

电波里一片混乱，往日冷静高效的指令，此刻变得迟疑不定。

夜袭队自成立以来，一直以“抹杀异生兽”为唯一使命。他们见过无数扭曲的怪物，见过无数被黑暗吞噬的废墟，却从未遭遇过这般诡异的局面——

守护人类的银色巨人、疯狂袭击的异生兽、以及这道凭空降临、力量深不可测的黑暗身影。

世界的真相，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狰狞而冰冷的裂口。

碎石堆中，凌夜缓缓睁开了双眼。

后脑传来剧烈的钝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拆散又勉强拼合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感。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石块，便无力地垂落。

进化信赖者从掌心滑落，掉在碎石与尘土之间，光芒黯淡微弱，如同濒死的萤火，明明灭灭，几乎要彻底熄灭。

他记得很清楚。

在导弹与异生兽夹击的那一瞬间，有一道黑暗的力量突兀地护住了他。

有一个低沉、带着戏谑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还有那道伫立在烟尘之中，高大、孤寂、又充满绝望压迫感的黑色身影。

不是敌人，却也绝非同伴。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又随手将其从死亡边缘拉回的玩味。

如同猫捉老鼠，不急着咬死，只享受对方一步步崩溃的过程。

“你醒了。”

冰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凌夜猛地转头，只见方才用枪指着他的夜袭队员，正半蹲在身边，头盔已经摘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眉眼锋利，肤色偏白，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复杂。

“是你救了我。”男人开口，语气算不上友好，却也没有了半分杀意，“我是夜袭队成员，陆沉。”

凌夜没有说话，只是挣扎着捡起进化信赖者，紧紧攥在手心。

他不信任这些人。

方才通讯器里那句冰冷的“一并排除”，如同冰锥，狠狠扎在他的心底最软之处。

他拼尽一切燃烧生命去守护人类，可人类转头，便要将他当作怪物一同清除。

何其讽刺。

陆沉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戒备与寒意，低声道：

“指令是指挥部下达的，我没有执行。”

他顿了顿，看向烟尘未散的远处，眼神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而且，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针对你那么简单了。”

凌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翻滚的烟尘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道漆黑的巨人身影，缓缓显露出来。

它比奈克瑟斯更为高大挺拔，通体覆盖着暗黑色的铠甲，纹路扭曲而狰狞，如同深渊中生长而出的荆棘。胸口的计时器不是澄澈的蓝，也不是警示的红，而是一抹诡异、死寂的暗紫色，如同深渊之中幽幽燃烧的鬼火。

双眼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空洞、死寂的黑，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痛苦与动摇。

黑暗巨人。

与奈克瑟斯相对的，黑暗的化身。

是所有适能者，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终极梦魇。

它没有看向空中的夜袭队战机，也没有看向满地狼藉的废墟，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锁定在碎石堆上，那个渺小而虚弱的少年。

那道视线，带着玩味，带着嘲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悲悯的冷漠。

凌夜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内涌动的黑暗力量，与异生兽同源，却又远比任何一只异生兽都要强大、都要深沉、都要恐怖。

那是足以吞噬一切光明的深渊。

“适能者。”

黑暗巨人开口，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凌夜的灵魂深处，低沉而沙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心脏上。

“你拼上性命守护的东西，却要将你抹杀。

你所坚信的光，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里，不过是随时会熄灭的烬火。”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守护，有意义吗？”

一字一句，精准刺中凌夜心底最脆弱、最迷茫的地方。

他想起雨夜中独自战斗的孤独。

想起每一次变身之后，生命被疯狂燃烧的虚弱。

想起夜袭队冰冷的枪口，与那句毫无人情味的“一并排除”。

想起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无人理解、无人知晓、无人感激的绝望。

光，真的值得吗？

为了一群要杀死自己的人，一次次把自己推向死亡，值得吗？

进化信赖者在掌心微微颤抖，黯淡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连光本身，都在跟着他一起动摇。

陆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凌夜身前，抬手对准黑暗巨人，通讯器里急促地喊道：

“发现黑暗巨人！目标极具危险性！请求火力支援！”

空中的战机瞬间锁定目标，机翼下的导弹发射器缓缓打开，金属寒光在阴沉的天光下一闪而逝。

黑暗巨人却毫不在意。

它缓缓抬起右手，暗紫色的黑暗能量在掌心疯狂凝聚，化作一柄锋利、扭曲、充满毁灭气息的黑暗光刃，直指凌夜。

“要么，坠入黑暗，与我一同颠覆这个虚伪的世界。“要么，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烧成一堆无人问津的灰烬。”

“选择吧，适能者。”

凌夜撑着碎石，一点点站起。

雨水早已干透，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少年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微微发烫的进化信赖者，眼神从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沉静。

光不会因为被误解，就不再发光。

英雄不会因为不被看见，就停止战斗。

他抬起头，望向那尊屹立在深渊边缘的黑暗巨人。

轻声，却无比清晰地，在心底做出了回答。

“我选……第三条路。”

“我会带着光，走到底。”

下一秒，凌夜握紧进化信赖者，指尖白光骤然亮起。

银色的光芒，再度从他的掌心，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