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灰白的光从东边松林背后透出来,很淡,像蒙了一层冻硬的雾。

雪原上只有风,雪沫被风卷着,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冰碴。一小会儿,露在外头的皮肤就木了。

爱蜜莉雅趴在雪沟里已经五个小时。

这条沟是前阵子炮火炸出来的,原本只有半米深。凌晨摸过来时,她用刺刀把沟扩宽了些,两侧的雪拍实,刚好能架住枪。

沟底的雪焐化过,又冻成冰壳,硬邦邦的。左膝下面垫了块军装布,不然冰壳会把膝盖冻透。

左肘的旧伤,阴寒天里总隐隐作痛。五个小时趴下来,疼意顺着骨头缝爬遍了整条胳膊。

伪装服和积雪一样的白,领口、袖口都用雪抹过,没有半点破绽。只有眼睛露在外头。

睫毛上的霜结了厚厚一层,眨眼的时候,能听见冰晶摩擦的沙沙声。

她用舌尖舔了舔上唇的霜。舌头刚碰到皮肤,就差点粘住。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口腔里全是冰碴子的味道。

吸进肺里的空气凉得像刀。她把呼吸压得极慢,慢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吸,二、三、四、五。呼,二、三、四、五。

步枪横在身前。枪管上缠着三层亚麻布,是格奥尔格昨天从医疗站找来的,原本浸过血,洗干净了还留着淡黄的印子。枪托抵在肩窝。隔一会儿轻轻动一下肩膀。

准星和照门的金属面上,总焐出一层薄霜。隔十几分钟,她用戴手套的指腹蹭一下,动作轻得怕晃了枪身。出发前,枪栓抹了三倍量的防冻油脂。

右手戴着剪去指尖的薄手套,指节冻得发紫。指尖始终搭在扳机上,麻得快没了知觉,也不肯蜷起来焐一焐。左手放在护木上,隔一会儿轻轻动一动手指。

她看过师部发的《冬季作战手册》。油印的小册子,纸页糙得很。里面用粗体字印着:“冻僵的手指比冻断的扳机更致命。”

格奥尔格趴在她身侧五米外的雪窝里。他自己用刺刀掘了个浅坑,刚好能藏住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和观测镜。

镜筒上也缠着白布,镜头前遮了两层纱布。他把镜筒的大半截捂在袖子里。

他全身缩在伪装服里,呼吸压得比爱蜜莉雅还慢。白气刚从口罩边缘漏出来,就被横风吹散了。

爱蜜莉雅能听见他动手指的声音,一下,两下,被风雪盖住。那是他在记观测数据,铅笔在小本子上划过的动静。

两人从凌晨四点就趴在这里,已经五个小时。

目标在三百一十米外的松林里。林子边缘横卧着一道倒木,是去年冬天被暴风雪刮断的松树。上面盖着厚厚的雪,和周围几乎一样。

连续三天,前沿据点都遭到炮击。上午九点,下午四点,准得像掐着表。三天,十一个人。有的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爱蜜莉雅见过被炸碎的掩体。那个才十七岁的新兵,前一天还在问她怎么给步枪做防冻,第二天只剩半块沾着血的身份牌。还有半块人。

师部的电报说,洛连人在那片林子里藏了个炮兵观察哨。

据点的指挥官说,那人至少干过五年炮兵观测员。之前派出去的两个侦察兵,都没能回来。

格奥尔格昨天用了一整天,趴在更高的丘陵上,用观测镜把那片松林搜了个遍。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倒木后有一小块雪的颜色不对。比周围的雪更实,发暗。

今天他们要干掉的,就是藏在里面的人。

格奥尔格的手指动了动。他抬起手,从袖子里露出手指,比了个手势:三百一十米。左往右风偏,半个身位。

爱蜜莉雅的下巴轻轻动了动。收到了。

照门提前校准过,风偏要临场微调。她极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右肩微微抬起,贴紧枪托。动作轻得连身上的积雪都没掉一粒。

调整完,她把准星对准那块颜色不对的雪壳。准星在轻轻晃——那是心跳。

她又放慢呼吸,让心跳跟着呼吸沉下来。

太阳升起来一点,淡金色的光从树梢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倒木还是老样子,静悄悄的。

有几只乌鸦从林子深处飞起来,哑哑地叫了两声,在树顶转了两圈,又落回林子里。

又过了两个小时。

右眼酸得厉害,眼泪渗出来,刚到眼角就冻成一粒冰珠。她眨了一下眼,只眨了一半。

格奥尔格的手指又动了,这次他比了个圆形。

爱蜜莉雅屏住呼吸,把脸贴向枪托。右眼凑近机械瞄具,准星和照门在晨光里只显出两个黑点。

她稳稳地对齐,准星锁住倒木的左侧边缘。

眼睛太酸了,眼泪又涌上来,糊住视线。她没动,任由那点泪在眼角冻住。

格奥尔格的呼吸停了。

爱蜜莉雅感觉到了,没回头,视线没离开瞄具。

然后她看见了。

倒木左侧的积雪边缘,雪壳裂开一道细缝,快得几乎看不见。一只眼睛露出来,观测镜的镜片闪了一下光,又缩了回去。

爱蜜莉雅没动,呼吸早就停在了肺里。一秒。两秒。三秒。

倒木后的雪壳被顶开一点,探出一个戴着灰绿色棉帽的脑袋,半张脸露在外面,举着观测镜往据点的方向看。

瞄准窗口不到两秒。

砰!

右手食指压下去。扳机在指尖下滑动,到底的瞬间,枪身一震,沉闷的枪声炸开,随即被风声和松林吞掉大半。

三百一十米外,那个脑袋向后仰,头顶炸出血块,栽倒在倒木后面。

枪响之后,两人依旧一动不动。

格奥尔格的观测镜钉在那个位置,盯了三分钟。

倒木后没有任何动静。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命中。”

爱蜜莉雅没应声。准星压回那片掩体,手指依旧搭在扳机上。

又等了四十分钟。

太阳升高了,风小了一点。倒木后始终死寂一片。

格奥尔格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向她打了个手势。

两人贴着雪地,低姿快速摸到了倒木旁。快速匍匐的动作扯到了左肘的旧伤,疼顺着胳膊窜上来。爱蜜莉雅眉头都没皱一下。

掩体挖得很深,上面盖了三层松枝和厚雪。里面趴着两个人。

一个被击中头部,子弹从右眼钻进去,手里还攥着观测记录的本子。

另一个靠在角落里,脖子上中了弹。血喷了满墙,早就冻硬了,可能是之前派出的人打掉的。

掩体里的雪被血染成深褐色,又冻成冰碴。

被击中脖子的那个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棉衣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爱蜜莉雅蹲下来,把照片抽出来。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站在木屋前的栅栏边。

她把照片塞回他的口袋,指尖碰到他冻硬的棉衣。又伸手,合上他圆睁的眼睛。

格奥尔格站在掩体外,端着枪警戒着四周,没催她。

她在那儿蹲了一会儿。风卷着雪沫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就结了霜。

然后她站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走出去十几米,爱蜜莉雅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雪盖住的倒木,又转回头,继续往前。

…………

黄昏时分,他们返回了前沿的据点。

据点建在丘陵的反斜面。工事全是用碗口粗的圆木和冻土垒起来的,顶上盖了三层原木和沙袋。

外面的交通壕里,雪被人踩实了,又冻成亮闪闪的冰。爱蜜莉雅的靴子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交通壕的角落里,堆着冻硬的尸体。路过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工事里生着一个小小的铁炉子。油桶改的,火烧得发红,火苗舔着炉壁。只有凑在炉子跟前,才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空气里混着炭火味、枪油味、劣质烟草的呛味、冻伤药膏的刺鼻味,还有黑面包发酵的酸味。

墙角堆着几箱弹药,盖着防水布。旁边是战地厨房刚送来的黑面包,能当另一种防身武器,让爱蜜莉雅想起某个工业大学中秋节发的月饼。

两人拍掉身上的积雪,把结了冰壳的伪装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雪被炉火一烤,化成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又冻上。

他们凑到炉子边烤手。

格奥尔格的右手冻得发白,指尖一点血色都没有。靠近炉火的时候,皮肤从白变红,又变成发紫的青黑色。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

“缓着点,别凑太近。”爱蜜莉雅说。她的手也在抖。她把手合在一起搓着,搓了很久。

格奥尔格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金属壶。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递给爱蜜莉雅:“搓搓,能防冻。”

爱蜜莉雅接过来,倒了一点在手上,搓了搓。

工事里挤了十几个人。

角落里,一个新兵蜷在地上,脚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发黑的脚趾头露在外面。

医护兵蹲在他身边,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药水。刚碰到伤口,新兵的身体就剧烈地抖起来,死死咬着嘴里的木棍。

医护兵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爱蜜莉雅,又低下头,对着新兵摇了摇头。

爱蜜莉雅看懂了。

靠墙的地方,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兵在擦枪。木托上刻着十几道细细的刻痕。他擦得很慢,擦完了枪膛,又擦枪托。

刚才新兵疼得发抖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木板搭成的通铺上,躺着几个伤兵。呻吟声压得很低。

通讯兵挤过人群,看到爱蜜莉雅,递过来一个油布包,还有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文。油布包扁扁的,电文纸很薄,右下角盖着师部的红印。

“恭喜您,上尉。”通讯兵立正,敬了个军礼,又转向格奥尔格,“还有您,少尉。”

爱蜜莉雅接过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上尉肩章,金属底,哑光的暗色珐琅。在昏暗的炉火里,几乎不反光。

格奥尔格的那对少尉肩章,是木质的,外面刷了一层薄漆。

两人都没立刻换上。

格奥尔格把那对木质肩章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背面的生产年份,笑了一声。

他转头问爱蜜莉雅:“这玩意儿能挡子弹吗?”

爱蜜莉雅把肩章叠进油布包,塞进棉衣的内袋里。

“不能。”

格奥尔格笑了笑,把肩章扔进随身的行囊里。

周围几个士兵凑过来道喜。

爱蜜莉雅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角落坐下,开始拆解步枪,擦拭零件。

格奥尔格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着擦枪的布。

“从‘铁砧-9’出来,才三天。”

爱蜜莉雅擦枪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谢尔盖。

“襙蛋的。”格奥尔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骂了一句。

工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炮声。

…………

深夜,风雪又刮起来了。

风撞在圆木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寒风从圆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沫,落在脖子里。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炮,震得顶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

士兵们挤在一起睡觉。鼾声、含糊的梦话、伤兵的呻吟,混在一起。有人在梦里喊妈妈,有人在梦呓里骂脏话。

铁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火。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格奥尔格睡着了,靠在墙上,呼吸很沉。

爱蜜莉雅没睡,她靠在墙上,怀里抱着枪,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不是周雪的日记本。

借着炭火,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本子上没有数字,没有战功,只有一行行用铅笔写的字。本子是她自己用牛皮纸缝的,边角早已翻得卷翘、发黑。

从穿越以来,所有击毙的人,都记在这里。时间,地点。

有的写着“九月十四日,‘铁砧-4,’戴眼镜的年轻士兵”。

有的写着“十月二十一日,东侧洼地,老兵”。

翻到最后,是空白的一页。她拿出铅笔。指尖冻僵了,有点抖,字迹比平时歪。

她写下:“十二月二十三日。松林边缘。击毙两人。”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

炭火又暗了一分。

通铺上,那个腿被冻伤的新兵,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爱蜜莉雅看着他,拿起自己搭在腿上的军大衣,起身走过去,把大衣盖在他身上。

新兵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走回角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炭火彻底熄了。

…………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爱蜜莉雅掀开棉门帘,走了出去。门帘的边缘结了厚厚一层霜,外面的雪又积厚了一层,没到小腿肚,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点淡淡的粉。空气却比夜里更冷,哈出来的气,瞬间就变成一团显眼白雾。

寒风刮在脸上。爱蜜莉雅裹紧了棉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格奥尔格也醒了,跟出来,站在她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黑面包,递了一块给爱蜜莉雅。

面包是昨天送的,冻得像石头。他一直揣在怀里焐着。

“今天有任务吗?”

爱蜜莉雅接过面包,摇了摇头。

“等命令吧。”

她咬了一口面包。硬,干。她慢慢嚼着,目光看向东边的雪原。

格奥尔格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硬糖,递给爱蜜莉雅:“甜的。”

爱蜜莉雅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格奥尔格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站在雪地里,都没再说话。

天边的淡粉慢慢变浓,太阳要升起来了。

爱蜜莉雅拉了拉围巾,转身往工事里走。靴子踩在积雪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格奥尔格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脚印。

风又起来了,卷着雪沫,扫过空旷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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