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夜
又一个落雪的深夜,萧彻从江南的梦里惊醒。
烛火噼啪一声,燃尽了灯花,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清得像一截枯木。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本该躺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此刻却空无一物——早在三年前,那枚玉佩就随张泊宁葬入了皇陵。
“陛下,该起了。”太监的声音在外间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彻应了一声,起身穿衣。铜镜里的男人鬓角已染霜色,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这三年,他励精图治,整饬吏治,轻徭薄赋,大昭的江山日益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可他心里的洞,却越来越大。
早朝之上,老臣们又开始奏请选秀。“陛下,国本为重,该充盈后宫,诞育皇子了。”
萧彻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成一片的臣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的皇后,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满殿哗然。没人敢接话,他们都知道,陛下口中的“皇后”,指的是那个葬在皇陵里的镇北长公主。
萧彻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朕告诉你们,这后宫,有她一个就够了。”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错愕的臣子。走出大殿时,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像极了那天雁门关外,张泊宁转身时落在她铠甲上的雪粒子。
二、旧物
萧彻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去了藏珍阁。那里存放着张泊宁的所有遗物——她的铠甲,她的佩剑,她的书信,还有她写的兵书。
他拿起那柄佩剑,剑鞘上还留着她的指痕。他想起那年她在演武场,手持此剑,英姿飒爽,一剑挑落了他的发冠。那时她笑着说:“殿下,你的武艺还得再练练。”
他轻轻抚摸着剑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忽然,他发现剑鞘的底部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封书信。
信是张泊宁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成。
“彻,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边关的风太硬,雪太寒,我的身子早就垮了。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我死了之后,没人替你守江山。
彻,我守了十年边关,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守的不是大昭的江山,是你的江山,是当年那个在演武场对我说‘以后我保护你’的小男孩的江山。
彻,对不起,我没能等到你带我去江南看梅。若有来生,我不想做镇北将军,你也别做皇帝了。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在江南找个临水的宅子,种满梅树。春天看花开,冬天看雪落,好不好?
彻,忘了我吧。好好做你的皇帝,好好守着我们的江山。”
萧彻握着信,手指颤抖得厉害。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他终于明白,那天她在刑台上对他笑,不是释然,是诀别。她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甘愿赴死,用自己的命,换他的江山安稳。
“泊宁,你这个傻子。”他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靠在藏珍阁的柱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这么多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三、江南
萧彻决定去江南。
他微服私访,带着张泊宁的书信,一路向南。江南的春天很美,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可他却觉得,这美景里少了一个人。
他找到了张泊宁信中说的那个临水的宅子。宅子很旧,庭院里种着几株梅树,只是现在不是冬天,看不到梅花。
他买下了宅子,按照梦里的样子,重新修缮。他在庭院里种满了梅树,在宅子后面挖了一个池塘,在池塘边建了一个亭子。
每天清晨,他会在庭院里练剑,仿佛张泊宁就在身边,笑着看他;每天傍晚,他会坐在亭子里,看着夕阳西下,想着他们的过往。
他还学会了写字,写她的名字,写他们的约定。“泊宁,江南的梅树种好了,等冬天来了,就开花了。”他对着空气说,“你看,我兑现承诺了。”
冬天来了,梅花终于开了。满院的梅花,红的像火,白的像雪。萧彻坐在亭子里,看着梅花,想起那年他在皇陵前对她说的话:“江南的梅花开了,很漂亮。等我百年之后,就来陪你,我们一起去江南看梅。”
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泊宁,来,喝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是你最爱喝的竹叶青。”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泪直流。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仿佛又看见张泊宁穿着米白色的衣裙,笑着对他说:“彻,你慢点喝,别呛着。”
四、归期
萧彻在江南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大昭的皇帝。他每天只是种花、练剑、写字,活在和张泊宁的回忆里。
直到有一天,京城传来消息,北朔国主萧朔领兵犯境,边关告急。
萧彻看着桌上的书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他该回去了。他是大昭的皇帝,他不能丢下江山不管。
他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的梅花,转身离开了宅子。“泊宁,等我回来。”他说,“等我击退了萧朔,就回来陪你看梅。”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边关的战场上,萧彻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他想起张泊宁曾在这里,手持佩剑,镇守边关。他要替她守住这片江山,守住他们的约定。
激战中,一支冷箭射向他的胸口。他没有躲,反而迎着箭冲了上去。他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忽然笑了。
“泊宁,我来陪你了。”
他倒在地上,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像极了那年雁门关外的雪。他仿佛看见张泊宁穿着铠甲,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彻,你来了。我们去江南看梅吧。”
萧彻伸出手,想去抓她的手,却什么也没抓到。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想起了江南的宅子,想起了满院的梅花,想起了他们的约定。
“好。”他轻声说,“我们去江南看梅。”
五、梅落
萧朔站在战场上,看着萧彻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他从萧彻的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是张泊宁写的。
信上写着:“萧朔,若有一天,你领兵犯境,看到这封信,请你退兵。大昭的江山,是我用命换来的,也是萧彻用命守着的。我知道你恨他,恨他没能保护好我,但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大昭的百姓。
萧朔,谢谢你曾想救我。若有来生,我们做朋友吧。”
萧朔握着信,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那年在雁门关,张泊宁对他说:“萧朔,你不懂。我守的不是大昭的江山,是他的江山。”
他终于懂了。
萧朔下令退兵,带着张泊宁的书信,回到了北朔。他再也没有领兵犯境,大昭与北朔从此和平共处。
江南的宅子里,梅花落了一地。风卷着梅花瓣,飘向远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江山与爱情的故事,一个关于承诺与等待的故事。
很多年后,有人在江南的宅子里发现了两具尸骨,紧紧相拥。旁边放着一枚玉佩,还有一封书信。信上写着:“泊宁,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江南的梅花开了,很漂亮。”
风轻轻吹过,梅花瓣落在信纸上,像极了当年张泊宁膝盖上的血渍,也像极了那年宫墙下的玉兰花瓣。
而他们的故事,也像这梅花一样,落在了时光的长河里,再也无人提起。只有那满院的梅花,每年冬天都会如期开放,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