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莎夫人特意破了例，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的贵族规矩，让庄园上下的所有人，包括女仆和护卫，都一起共进晚餐。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

长桌上摆满了卡特大厨的拿手好菜，烤肉的香气和醇厚的酒香交织在一起。

“伊恩老师，这段时间利奥多亏了您的耐心教导。”艾尔莎夫人端起高脚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夫人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伊恩连忙站起身，举起酒杯回敬，言辞间满是挑不出毛病的得体与谦逊。

另一边，身上还缠着绷带的加里克，正端着一大杯果汁，跟旁边的几个护卫吹嘘着自己。

整个大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热闹而温馨。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中心，坐在长桌最末端的艾莉娅，却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她的眼眸平淡地注视着眼前狂欢的人群，眼神却没有焦距。

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动作优雅且机械地切割着盘子里的牛排。

没有参与加里克的吹牛，也没有去附和利奥的炫耀。

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太吵了，但也很暖和。

曾经现实世界里的他，是个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孤儿。

从小到大，陪伴他最久的，是那些虚拟的游戏数据，这是为数不多的精神寄托和成就感来源。

因此，来到这里之前，对他而言，这些存在不过是一段段数据。

观念和习惯的转变，并不是瞬间能完成的。

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艾莉娅一直都在以玩家思维去行动。

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冰冷的数据、效率和利益去衡量游戏内的一切。

刷经验、学技能、规避风险。

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艾莉娅这个身份。

可是，在今晚这种充满羁绊与温情的氛围里，却突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他们有家族，有同伴，有属于这个世界的根。

会笑、会闹、会流血、会害怕。

而艾莉娅，只是一个靠着系统面板和满脑子游戏经验，强行挤进这个世界的异乡人。

无法融入，也无法产生共鸣。

一种细微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失落感，在心底蔓延开来。

不至于悲伤，只是觉得有些无趣和空虚。

不管怎么伪装，终究还是个局外人么……

艾莉娅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连嘴里的食物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艾莉娅抬起头，发现艾尔莎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她身边。

她并没有摆出主人的架子，而是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艾莉娅的手腕。

“今天可是庆祝的日子，你这个大功臣怎么能躲在角落里？”

还没等艾莉娅开口拒绝，艾尔莎夫人已经半强迫地将她拉到了桌子中央，按在了一个空座上。

“来，艾莉娅，利奥这小子能毕业，你平时没少‘监督’他，你也得喝一杯。”艾尔莎夫人笑着往艾莉娅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果酒。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善意地起哄着。

被众人注视着的艾莉娅，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她端起杯子，看着满脸期待的众人，大脑飞速运转应对这种社交场合。

最终，她微微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脸上，向上扯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

“祝……少爷学业有成，祝伊恩先生……一路顺风。”

语气虽然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棒读。

但配合上那个拘谨得像是在被迫营业的笑容，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呃……谢、谢谢艾莉娅小姐。”伊恩推了推眼镜，干巴巴地举起酒杯。

利奥见状，也跟着快速点点头，表示感谢。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艾莉娅虽然还是话不多。

但至少没有再回到那个边缘的角落，被动地融入了这场喧闹的晚宴中。

……

翌日

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停在卡斯提安庄园的大门外。

街道很安静。

众人站在门口送行。

伊恩将行李放上马车，转身向艾尔莎夫人和众人微微欠身，做着最后的道别。

“各位，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路上小心，伊恩老师。”艾尔莎夫人点头致意。

伊恩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手搭在马车的车门上，准备上车。

“伊恩……”

身后，突然传来了利奥的声音。

风中，这声呼唤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伊恩登车的动作停住了。

他背对着众人，身体略微停顿了一下，肩膀甚至开始隐隐地颤抖起来。

过了好几秒，伊恩才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而压抑：“你……可有话要说？”

站在台阶上的利奥，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他死死地盯着伊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保重……”

伊恩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鼻音。

“嗯。”

随后，他像是生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的泪水一般，迅速钻进了车厢，关上了车门。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染上了一层伤感的离别气息。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驶向街道的尽头。

艾尔莎夫人欣慰地摸了摸利奥的头：“利奥，你长大了，知道尊师重道了。不用太难过，以后有机会还会见面的。”

利奥低着头，“嗯”了一声。

送别结束，艾尔莎夫人带着仆人们转身走回庄园。

车厢里。

原本那个背影落寞，肩膀颤抖的伊恩，突然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框眼镜。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

“谢天谢地，这折磨人的兼职终于结束了。”

“阿卡迪亚，我亲爱的学院，我回来了！”

刚才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伤心，而是他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了。

同一时间。

利奥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狂妄的巨大笑容。

“嘿嘿嘿……哈哈哈！”

利奥在心里疯狂咆哮着，兴奋得差点原地起飞。

“终于走了，本少爷自由了。”

“从明天开始，这庄园里除了母亲，谁还能管我？！

“优势在我！！！”

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艾莉娅，看着利奥那张一秒变脸的滑稽模样，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呵，拙劣的演技。”

艾莉娅在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果断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