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主这是要我叛逃?”她把徽章放回锦盒,推了回去,“我若走了,雁门关谁守?大昭的百姓怎么办?”
萧朔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守了十年边关,大昭给了你什么?是满朝文武的猜忌,是那个皇帝的沉默,还是……连一句‘留下’都不肯说的怯懦?”
张泊宁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她想起三个月前回京述职,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听见里面传来老臣的声音:“陛下,镇北将军手握重兵,又是女子,恐生异心啊!”而他,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那天她转身离开时,宫墙下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极了她十二岁那年,在演武场摔下马时,膝盖上蹭破的血渍。那时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蹲在她身边笨拙地包扎,说“以后我保护你”。可如今,他是九五之尊,她是镇北将军,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与边关。
“他有他的难处。”张泊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难处?”萧朔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他的难处是坐在龙椅上,看着你替他挡刀,替他守江山,却连给你一个名分的勇气都没有!张泊宁,你到底在等什么?等他赐你一杯毒酒,还是等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你?”
帐外的风忽然变大,雪粒子打在毡布上,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张泊宁沉默了很久,忽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她眼眶发红:“萧朔,你不懂。我守的不是大昭的江山,是他的江山。”
萧朔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拿起锦盒,塞进她怀里:“我懂。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这东西你拿着,就算不用,也留个念想。”他顿了顿,又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这个也给你。当年你救我时,我答应过要还你一条命,现在我把它放在你这儿,你若哪天需要,就算是北朔的皇宫,我也替你踏平。”
张泊宁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边境。那时她还是个刚入军营的小卒,奉命追杀北朔质子萧朔。他被逼到井边,却不肯投降,反而笑着对她说:“姑娘,你若放我走,我必谢你一生。”她看着他眼底的倔强,鬼使神差地偏了偏头,放他走了。
“你走吧。”张泊宁别过脸,不敢看他,“以后别再来了,让人看见,对你我都不好。”
萧朔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雪地里,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张泊宁坐在炉边,看着锦盒和玉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萧朔说的是对的,她的处境越来越危险,可她不能走。她走了,雁门关就没了,他的江山就没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也就断了。
深夜,她把锦盒和玉佩藏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拿起笔,给京城写了一封奏折。奏折里说,边关一切安好,将士们士气高昂,她会誓死守住雁门关。最后,她加了一句:“臣,张泊宁,叩请陛下保重龙体。”
写完奏折,她走到帐外,看着漫天飞雪。雁门关的雪,比京城的雪大,也比京城的雪冷。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在演武场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想起东宫被构陷时,她背着他在雪地里跑,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温热而急促;想起他登基那天,穿着龙袍站在城楼上,眼神越过百官,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她轻声说,“若有来生,我不想做将军,你也别做皇帝了。咱们就去江南,找个临水的宅子,种我喜欢的梅树,你教我写字,我教你骑马,好不好?”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她脸上,像他当年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她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三天后,京城的圣旨到了。圣旨里说,御史弹劾她通敌,命她即刻回京述职,兵权暂交副将。张泊宁看着圣旨,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她把锦盒和玉佩交给心腹,说:“若我三个月后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个去英国,找克劳福德公爵夫人,告诉她,我是张泊宁,是她远房亲戚的朋友。”
心腹哭着点头,她却笑了:“哭什么?我这是去京城见陛下,说不定还能回来呢。”
她跨上那匹跟随了她十年的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雁门关的城楼。城楼高耸,像一道屏障,挡住了北朔的铁骑,也挡住了她的退路。
“走吧,”她对自己说,“去见他最后一面。”
京城的天,比雁门关的天暖,却比雁门关的天更冷。她被关进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她没辩解,也没喊冤,只是每天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想着他会不会来看她。
可他没有。直到行刑前一天,她才看见他。他穿着便服,站在牢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陛下。”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
他走进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单薄的囚服,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泊宁,对不起。”
“陛下不必道歉。”她笑了,“臣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臣死了,那些老臣就不会再为难陛下,边关也能安稳。”
“我可以救你。”他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颤抖,“我可以下旨赦免你,让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张泊宁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陛下,晚了。臣若走了,大昭的江山怎么办?那些老臣会说陛下徇私枉法,会说臣畏罪潜逃,到时候内乱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不是臣想看到的,也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她顿了顿,从衣袋里拿出那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萧朔给我的,他说这是当年我救他的谢礼。陛下,臣这辈子,能遇见你,能替你守江山,值了。若有来生,臣还想遇见你,只是那时,你别做皇帝,臣也别做将军了。”
他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泊宁,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陛下,”她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泪水,“别哭。臣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大昭的百姓。”
第二天,刑场上。阳光刺眼,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脏。她看着围观的百姓,看着那些指指点点的老臣,忽然笑了。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在演武场耍枪,他躲在廊下看她,被她发现后,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陛下,臣去去就回。”她轻声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城楼。
刽子手的刀落下,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最后,她仿佛看见他穿着龙袍,站在城楼上,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她想告诉他,别哭,来生再见。可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天,京城下起了大雪,像雁门关的雪一样大,一样冷。他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看着刑场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泊宁,”他轻声说,“来生,我一定先找到你。我不做皇帝,你也别做将军。咱们就去江南,找个临水的宅子,种你喜欢的梅树,我教你写字,你教我骑马,好不好?”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像她当年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他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朔风年年吹过京城的宫墙,吹过皇陵的墓碑,吹过那片梅树林。他知道,等他百年之后,就能见到她了。
那时候,她总该等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