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感受到那只手扶住了自己,自然而然地轻轻推开了秦君玥的手腕。

动作很轻,毫不犹豫。

他的身子微微朝齐楚瑶那边侧了侧,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毕竟这才是自己将要过门的娘子,总不好让两个人一起扶着。

齐楚瑶自然是看到了这一幕。

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

那点得意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没太察觉。

明明刚才还满心不情愿,这会儿却因为一个推开的动作,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秦君玥被推开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了下来。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挂着那副爽朗的笑,跟着两人一起往屋里走。

摩挲了一下指尖,上面残存着刚才宋宁的温度。

三人穿过回廊,进了正厅。

厅中陈设雅致,檀木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角落里燃着淡淡的熏香。

宋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摸索着递向齐楚瑶的方向。

“这是我的回帖。”他说,声音温和,“想了想,还是亲手递给你的好。”

虽然齐楚瑶没有亲自来送,他却要做好自己的事才行。

齐楚瑶低头看着那张帖子。

红底金字,封套上压着繁复的纹样,在阳光下泛着喜气洋洋的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接了过来。

“嗯。”她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闷闷的,算是收下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宋幼怡正要迈步进来,却被门口的下人拦住了。

“小姐留步。”那下人躬身道,“家主吩咐,有私事要跟宋公子相谈,请您和几位姑娘在外间稍候。”

宋幼怡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她身后,夏灵和夏霜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倒没什么意外之色。

公子也不是第一次要单独跟齐母和宋母待在一起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公子是不需要人陪在身边的。

“我是他妹妹。”宋幼怡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点委屈的意味,“也不能进吗?”

那下人面露难色,仍旧躬身道:“小姐见谅,家主的吩咐……”

宋幼怡抿了抿唇,又往里看了一眼。

宋宁已经走远了,只看得见一道月白色的背影,在齐楚瑶和秦君玥的陪同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片刻,终于收回。

“罢了。”她轻声道,脸上恢复了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那我们就在外间等着。”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个下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

夏灵跟在她身后,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里屋的门被缓缓关上。

“吱呀”一声,最后一道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肃穆意味。

齐楚瑶微微一愣。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为什么不让宋宁的妹妹和侍女进来?

她正要开口问,一阵爽朗的笑声已经从里间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宁儿,好久不见啊!”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精悍的女人,穿着常服,却掩不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她面容和善,眉眼间却透着威严,一双眼睛发亮,步履稳健,每一步都带着武者特有的干练。

跟齐楚瑶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只是比齐楚瑶深沉得多。

大乾兵部尚书,齐家之主。

宋宁闻声,立刻对着声音的方向弯腰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岳母。”

齐母一听这称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但没觉得宋宁叫早了,反而像是嫌他叫晚了似的,几步上前,一把从齐楚瑶手中接过宋宁的胳膊。

“来来来,让我看看。”她上下打量着宋宁,嘘寒问暖,“路上累不累?身子可好?你娘最近怎么样?也不常来看我……”

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宋宁往里走,径直把他带到主座旁边,按着他坐下,就坐在自己身旁。

齐楚瑶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给了秦君玥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你看吧,我就说,我娘对他就是这个态度。’

‘好像他才是亲生儿子,我是嫁过来的那个。’

连她没有做到母亲身边那个主座,宋宁就这样坐上去了。

秦君玥接收到这个眼神,微微耸肩,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两人跟着落座,在下方的位置坐下。

齐母摆了摆手。

屏风后,几个伺候的下人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下她们四人。

齐楚瑶越发摸不着头脑。

今天不是来回帖的吗?为什么要屏退下人?这是要干什么?

秦君玥坐在一旁,面色平淡。

她微微垂着眼,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

寒暄了几句家常,齐母的神色渐渐正了起来。

“说起来,”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陛下好久没有上朝了,我有消息说,是染了重病,近日来一直在养病。”

宋宁微微皱眉。

“一次朝都没有上过?”他问,“口谕呢?也没有吗?”

齐母苦笑,摇了摇头。

“陛下最亲近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朝中的事宜,被她自然而然地交给魏央了。”

魏央。

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如今朝廷之上,多半都是魏央的人,无论是京中还是地方,不讨好她的官员,不仅不能获重用,甚至有可能被贬官入狱。

这个世界的宦官分两种。

一种是男性宦官,如同宋宁前世知道的一般,净身入宫,处理些零碎和后宫小事。

另一种就是像魏央这种女性宦官,通过特殊“净身”后,失去了部分女性特征和生育能力,换来了入宫的机会。

宋宁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齐母在担心什么,他大概知道了。

皇帝待在内宫,身体不佳,谁知道哪一天会不会直接暴毙?

皇帝的妹妹信王不在京城,远在外地。

朝廷上下谁都不知道皇帝的真实情况。

魏央掌握内宫,又有那么多党羽,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那些依附她的官员,在劣势时或许会沉默不言,可一旦她占据优势,就会一股脑地倒戈。

齐楚瑶听着,渐渐有些明白了。

可她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奇怪的荒谬感。

她娘,大乾的兵部尚书,二品高官,居然在跟一个盲人讨论朝事?

宋宁见过什么是上朝吗?他知道怎么处理政务吗?

幽默。

她摸了摸下巴,难不成娘只是随便问问,其实是拉着自己一起商量?

自己在娘亲的眼中总算是长大了吗?齐楚瑶的心情有些激动。

“随便先找个由头。”宋宁开口,声音轻缓,“就说是南边大旱,辽东危机,岳母您带领兵部官员,尽量让皇帝露面。”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这样还不露面,一直由魏央把持朝政,那我们就要做好别的准备了。”

宋宁握了握拳头。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见过。

宦官若是独揽朝政,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学何进,还能不学袁本初吗?

“皇帝没有女儿。”宋宁继续说,“我猜就算是魏央想独揽朝政,也只能让其他藩王继承。”

“那几个跟她关系好的藩王,尤其是年幼的藩王,一定要看紧。”

“信王那边,可以找其他的由头联系一下,但是不能以皇帝重病为由。”

齐母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齐楚瑶想了想,忽然开口:

“娘,要不咱们偷偷把信王接进京呢?”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兴奋。

“若是那狗宦官敢胡闹,我们就直接让信王出面,斩了那狗宦官,怎么样?”

就算魏央权倾朝野,面对新君,总归是没有办法的。

宋宁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没有接话,不好反驳自家娘子,便默默低头。

齐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

“皇帝死了吗?”

齐楚瑶一愣,摇头:“没有。”

“那皇帝有遗诏吗?有让信王入京吗?”

“没有。”

“那你知道,一个没有遗诏、有继承权的皇女,趁着皇帝病危偷偷入京,是什么事吗?”

齐楚瑶张了张嘴。

“万一皇帝安然无恙,”齐母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们家会怎么样吗?”

齐楚瑶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哝:

“皇帝不是病危吗?万一……”

“就算是皇帝病危。”齐母打断她,“你说的法子真的可行,那你知道信王上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干什么吗?”

齐楚瑶仔细一想,后背忽然一凉。

就算这事成了,信王上位后,从藩王变成皇帝,她会怎么看待齐家?

今日敢偷偷接她入京,明日呢?敢干什么?

宋宁微微一笑,适时开口,岔开了话题,给自家娘子面子。

“没事的。”他声音温和,“咱们先静观其变,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即可,注意要控制好城防和禁军。”

他将脸微微转向齐楚瑶的方向,那双白色的眼睛像是能看见她似的。

“说起来,成亲之后,也该让娘子入朝为官了。”

齐楚瑶一怔。

入朝为官?

她眨了眨眼,看向宋宁。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