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正殿,走过旁边的侧路小径,便能够抵达方寸派的生活区,联排的房屋围作一个院落,角落的海棠树下是一张石桌。

而面向这张石桌敞着屋门的房间,便是李星月的住处了。

房间很大,但却很简洁,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品,连个衣柜和梳妆台都没有。

地面摆着一个小锅,旁边堆着些草药,桌上还放着几个木碗,因为开窗通着风,所以房间内并没有苦涩的药味,而是有着些许海棠花的淡淡香味。

两人进到房间,李星月有些拘谨,看苏盏最先望向桌上的那几个木碗,赶忙凑过去将碗端到了一边。

苏盏默默看着,碗底似乎有些药渣,不晓得是治什么的,但她瞧着李星月的脸确实有些苍白,说话也是细声细调,似乎没什么气力。

手忙脚乱的将桌上收拾了一番后,李星月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罐晒干的海棠花,她用灵力蒸腾热水,找来两个杯子为苏盏泡茶。

“门派现如今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也从未有人来我的房间做客,便有些疏于打理了…”

李星月小声解释了一句。

“之前接取委托的那些人没有来过李师姐的房间吗?”苏盏看着李星月忙碌的背影问道。

“从未…先前的道友只向我问询过一些信息,并不曾在观内久留。”

李星月回答,侧过身轻轻歪头疑惑道。

“苏师妹为何这般问?”

“无事,随口一说罢了。”苏盏摇了摇头,她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在听到李星月这样回答后有种莫名的庆幸。

还好只有她看到这幅模样,若是有其他人此前见识过,想必李星月刚刚是会尴尬的……对,尴尬。

嗯,应该是她替别人尴尬的毛病犯了。苏盏心想。

“这是我自己晒制的花茶,味道应是不错的,苏师妹可尝尝。”李星月没再追问,将一朵干花丢进杯中添了水。

苏盏张了张嘴,原本想拒绝后直接了当的告诉李星月自己是来取消委托,但当李星月将茶杯递到她手边时,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谢谢师姐。”苏盏捧着杯子,触感温热。

“那么…苏师妹,是为食人妖委托而来的吗?”

李星月在苏盏对面坐下,双手紧握杯子,指尖与指尖交叠,思衬片刻,语气有些犹豫的主动问道。

苏盏有些听不出李星月话语里的情绪,若回答不是,李星月会失望吗?于是她便下意识作了回答。

“是。”她轻轻颔首。

“这样么…可我已经…抱歉啊师妹,此次委托应是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有预想中的欣然或者松了一口气,李星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在自己小声呢喃了一句后,便弱弱的向苏盏道歉。

“食人妖一事此前已经处理,现如今已被镇压,不会再跑出来为非作歹了。”

“我已向先前给予过帮助的门派致谢,却是不知苏师妹也接取了这个委托……”

李星月顿了顿,自嘲笑笑。“我的传讯手段太慢,想来是事件解决的信件还未送到仙盟中,这才闹了笑话。”

苏盏挑眉,这么说先前的担惊受怕都是虚惊一场咯?

若是说与夏琉听,那孩子该是会安心一些的。

“无事便好。”她轻声宽慰。“方城风景不错,我与师妹们在此也不算白来一趟。”

随即,苏盏从自己怀中摸出一袋灵石,推到了李星月手边,这是一半的委托费,份额约莫与她的月俸相当。

她猜想为了委托,李星月应该是将她的所有灵石都用上了,所以道观才会这幅破落模样。

退回给李星月,便表示这委托与她无关了,李星月有了这些灵石,也该是会好过一些。

“既然已经解决,那么这些灵石便悉数奉还。”

“苏师妹还带着同门?可都在方城?”李星月并没有收下,而是反问。

这次苏盏是听出了李星月话语中带着的艳羡,她忽的想起踏入方寸派时,那静寂的道观与没什么人气的殿宇,又想自己或许不该提及有关师妹的事情。

“…对…都是些听话的孩子。”

苏盏说着避开了李星月的视线,端着杯子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喝起来,微涩,微甜,香味很淡,却始终萦绕在鼻尖,茶味如人。

“师妹在师姐面前都是听话的。”李星月笑了笑,但笑着笑着,她低垂下眸子,声音忽然变轻了些。“但若是从前叛逆些便好了…”

李星月将灵石又推回到苏盏的手边,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轻轻伸手覆在苏盏的手背,目光寻着苏盏的眼睛,语气轻柔。

“我已决心放弃修道,日后在观内怕也是浑浑度日,此物对我已是无用,相见是缘,便赠与苏师妹了。”

为何?苏盏想问,可转念一想,在这个只有她一人的道观内,境界便是修的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苏盏默然沉默了半晌,想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生生的吐出了一句。“师姐……无功不受禄。”

“这样么…”李星月抿了抿嘴唇,她望向窗外,目光游离,思衬良久,轻声喃喃道。

“我师妹最是喜欢城西的一处糖葫芦,每次下山便缠着我讨要,那位阿伯尚且四十余岁,应是还在的。”

“若师妹愿意的话,可否帮我跑腿买上几串?”

“糖葫芦?”苏盏愣住了。

“嗯,糖葫芦。”李星月向着苏盏微笑,又看向了窗外,低敛眼眸,似是追忆。

“已经很久没吃过了。师妹在时,我总要吃她剩下的,起初觉得太过孩子气,但思来想去,现如今想要的,便只有这糖葫芦了。”

海棠的树枝恰好垂在桌面,几朵铃铛般的花叶随风浮动,若是午后坐在桌旁打盹,想必该是惬意的。

苏盏望着窗外的石桌蓦然出神,她忽然想道,独居在此的李星月会不会在某天的闲时坐在石桌旁,姿态散漫的伸个懒腰,随后便把脸蛋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任由枝杈间隙的午后阳光映在她的身上,而她会在花香与风中入眠,在美梦中将时刻微皱的眉头抚平舒展。

在这些独自一人的生活中,李星月会想些什么?

苏盏不清楚,她想知道,但她不敢问,因为她心中清楚,那不是什么可以与人交谈的话题,而是一处勉强缝好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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