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铁砧-9”后头的临时掩蔽部。

炮声停了有几个小时了,废墟难得清静。

汽灯早灭了,天光从门帘缝儿和透气孔漏进来,在地上铺成几道灰白的长条,一条落在格奥尔格脸上,一条横在老伊格纳特蜷着的腿上,还有一条刚好照在爱蜜莉雅膝盖上。

炉子里头还有昨夜没烧尽的木柴,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炭火边上煨着个黑铁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空气里混着干草枪油、冻硬的黑面包和炭火的味儿,是前线上最平常活着的味道。

格奥尔格靠在角落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一下,一下。右手还搭在机枪弹链上,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也没松开。

老伊格纳特蜷在炉子边,脸朝着墙,鼾声细细的,和炭火的噼啪声、铁壶的滋儿滋儿声混在一起。

两个年轻列兵挤在一张铺上,其中一个脚伸在外头,袜子破了个洞,露着脚后跟的冻疮,红紫紫一小块,裂了口子,结着暗色的痂。

爱蜜莉雅坐自己铺位上,膝盖上摞着三本日记。

她没睡。后半夜就一直坐着,等天亮。现在天亮了,她还坐着。

左边那本最小,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结实。

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中文,一行行,工整得像印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前天夜里写的:

“他叫谢尔盖。他的观察员叫列昂尼德。”

她看了很久。纸页让她按着的地方,慢慢焐热了一小块。

合上。放下面。

中间那本,灰绿色的防水袋,绳子断了,袋口敞着。

她拿出来,翻开。纸页边儿卷着,是被体温焐热又冻干的痕,有些页角翘起来的地方已经磨得起了毛。

里头歪歪扭扭的字,时间,方位,距离,风向,以及各个方面的那个男人侧脸或是眼睛的素描。

还有那些写在边边角角的的话:

“今天上尉的脸比昨天冷。”

“他教我听风,我听了三个小时,没听出来。他没骂我。”

“今天捡到一根头发。灰白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我留着。”

还有一页,字迹特别潦草,像趴着写的:

“谢尔盖上尉今天打了七发。七个人。”

“他说记住就行,恨也是记住。”

她翻到最后几页。背影,往远处走,没画完。铅笔画的,线条描了好几遍,橡皮擦过的地方起了毛,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纸边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不知道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个背影。凉的。纸是凉的。那线条摸上去凹下去一点儿,是铅笔反复描过压出来的。

她想起那个往往开阔地跑出去的孩子,她看不清脸,只记得他回过头一瞬。

她合上本子。放中间。

右边那本,牛皮封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翻开,是手写的洛连话,一笔一画,很工整。

记的是泰加林里的猎事,哪年哪月,在哪儿,看见了什么,打了什么,放过了带崽的母鹿,碰见了走不动的老熊。

每一页都有日子,有天气,有鹿蹄印的手绘,有山林的风向。有的页角夹着干了的松针,薄薄的,一碰就碎。

后头有谢尔盖的字。九岁那年头一回打鹿,歪歪扭扭地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最后留下的几行字,叫父亲的字压着:

“今天打了一头母鹿。它眼睛湿乎乎的,看着我们。父亲说,要记住它。”

那几个字写得特别使劲,纸背都鼓起来。

再往后翻,有列昂尼德的字。和谢尔盖的字挨着,日子对得上。她看见列昂尼德写着:

“废墟东侧砖墙后面,有人趴过。雪的颜色不一样。烟囱下面有拖痕。晚上有人来收尸。”

然后下一句话是:

“上尉的父亲,十二本笔记。借给我一本。”

她合上本子。这本子不属于谁。不属于阿斯特拉,不属于第七科。它只属于洛连,属于泰加林,属于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冬天。

放上面。

三本日记摞在一起。左边是周雪的那些事,中间是战争里没了的年轻人,右边是两代人刻在骨头里的敬。

三个名字,三个世界,这会儿都在这间黑乎乎的掩蔽部里,在她膝盖上。

她坐着,很久没动。

炉火暗了一下,炭火塌下去,溅起几点火星子。铁壶的白汽还在冒,细细的一缕,叫冷气一激就散了。

格奥尔格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接上了。

老伊格纳特又蜷了蜷,把旧军大衣往上拽了拽。

两个列兵还睡着,那个脚上破洞的年轻人,无意识地缩了缩脚趾头,脚后跟那道裂口在暗里看不清了。

她把三本日记收起来。

周雪的揣回怀里,贴着胸口,隔着两层衣服能觉出纸页的硬,还有自己心跳的动静。

列昂尼德的装进防水袋,系上。绳子断了,系不紧,她多绕了两圈,塞进背囊里,压在干粮袋子底下。

谢尔盖父亲的单另放,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也放进背囊,搁在最里头,贴着囊底。

然后她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外头的冷一下子扑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脸上。

天还没大亮,东边有一点灰白,西边还黑着。雪地上有昨晚值班的踩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一直伸到废墟深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格奥尔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跟出来,站她旁边。没说话,也没看她,就那么站着,和她一起看那片灰白的天。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牙咬着,转来转去。

“我要回去一趟。”她说。

格奥尔格看她。看见了背囊。看见了那支步枪。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平静静的,像雪后的早上,此时此刻的静。

“多久?”

“半天。”

格奥尔格点点头。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

“回来吃晌午饭。”他说。没回头。

爱蜜莉雅看着他的背影让门帘挡住。然后她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

上午,爱蜜莉雅一个人返回老教堂废墟。

她绕开了洛连的巡查路线,她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巡逻规矩,俩钟头一趟,从东边绕过去,不经过钟楼那块儿。

她走西边,贴着断墙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雪厚的地方,不留多余的印子。

踩下去的时候,雪没过脚脖子,凉的,可比踩硬雪动静小。

废墟比她走的时候还静。没枪声,没动静,只有风偶尔刮过断墙的呜咽,细细的,弱弱的,像有东西在远处哭。

雪地上有巡查队新踩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一直伸到远处。她绕开了。

钟楼还在那儿。花岗岩柱子,砖石堆,那个她趴了一个早上的高台。还有那个死角。

她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从高台上看,那儿只是一堆乱石头。走到跟前,才看得见那个窄窄的夹角。

他还在那儿。

爱蜜莉雅在夹角边儿上停下来。

谢尔盖靠着砖石坐着,和他最后站起来之前一样。后背靠在冰凉的砖石上,右腿伸着,裤腿上的血冻成了硬壳,暗红的一整块,边儿翘着。

左手垂在身子边儿,手指微微蜷着,像握过什么东西。右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空空的。

他眼睛闭着。脸上很静,比活着的时候还静。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鬓角的白霜和真的白头发,照出脸上的冻伤印子,照出干裂的嘴唇。睫毛上挂着霜,细细的一层,像结了冰的蜘蛛网。

他的枪放在身子边儿的雪地上。枪托上那行字,在光里清清楚楚。

爱蜜莉雅蹲下,看着那行字。洛连话,她认得:

“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支枪拿起来。

枪很轻,比她想的轻。她握着枪托,正好摸着那行字,凹下去的,边儿还有点毛刺,没磨平。

她用指肚蹭了一下,凉的。

枪托底儿有一小块磨的,是常年架在地上磨出来的。枪带上系着一根细麻绳,早断了,只剩一小截。

她站起来,走到几步远的一片空地。

雪很干净,没脚印,没血迹,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刮出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湖里的水波冻住了。

她蹲下,用刺刀挖坑。

冻土很硬,一刺刀下去只崩出几粒碎渣子。她一下一下挖,很慢,很稳。左臂的旧伤还疼,扯着筋,可她没有停。

刀尖凿进冻土的声音,噗,噗,噗,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挖了多久,她没数。只晓得坑挖好的时候,太阳又高了点儿,光落在坑底,灰白灰白的。坑不深,刚够放下一支枪。

她把枪放进去。

枪托朝下,枪口朝上。那行字对着天光。

然后她站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支钢笔。黑杆,塑料的,很旧,笔帽上有一道裂纹。是爱蜜莉雅十八岁时看中的一支,后来周雪穿越过来,写日记用它,写信也用它,在掩蔽部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握着它发呆。

它就是她的。像左手上的纹路,像眼角那颗痣,跟着她,不说话。

这会儿她把它也放进去。

放在枪旁边。笔帽上那道裂纹,在光里黑黑的,像一道疤。

她看着坑里这两样东西。一支枪,一支笔。一个杀了一辈子人,一个写了一辈子字。

它们躺在一块儿,像战场上一个很常见的事——两个不认识的人,叫同一个晚上埋了。

她蹲下,用手把雪推回去。

雪凉得扎手。一把,两把,三把。雪盖上枪托,盖上那行字,盖上笔帽上那道裂纹。

最后坑平了,和旁边的雪一样平。只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旁边深一点儿,是她手心里的热把雪焐化了,又冻上的印子。

她站起。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风刮过来,卷起雪沫,打在那块颜色深的地方。很快,那点儿深色也给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钟楼还在。砖石堆还在。那个窄窄的夹角还在。

谢尔盖还在那儿靠着,闭着眼,像睡着了。右手还搭在膝盖上,空空的。

…………

过了几天,“铁砧-4”后头的医疗站。

一间半地下的掩蔽部,比前线那些临时的暖和些。

墙边一溜铺位,躺着几个伤员,有的裹着绷带,有的吊着胳膊,有的闭着眼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最里头那张床上,一个伤员正轻轻哼着,听不清是什么调儿。

炉子烧得很旺,炉膛里塞着劈好的松木,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热气往上冒,把棚顶的干草熏得湿乎乎的。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血腥气、热汤、炭火和湿草的味儿,是前线上少有的一点儿暖和。

靠里头的角落,挨着炉子的地方,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铺着干草,盖着一件旧军大衣。

床边儿的冻土叫踩实了,磨得发亮,是有人天天走来走去踩出来的。

马克西姆正蹲在炉子边儿,用一把勺子搅着锅里的东西。

汤是清汤,几片干菜叶子浮在上头,没什么油水,可热气冒上来,熏得他脸发红。

他搅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勺子和锅底偶尔碰在一块儿,发出轻轻的当声。

旁边放着一摞搪瓷缸子,等着他盛,有的磕掉了瓷,露着里头黑铁的颜色。

有个伤员喊了一声,他站起来,端着缸子走过去。手脚麻利,先扶伤员坐起,把缸子递到手里,等着他喝完,接回来,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一句话都没多说。

走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地上一个空缸子捡起,放回桌上。

护士从他身边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

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昨天搬木柴时划的,没包,结了薄薄一层痂。

没人的时候,他会在炉子边儿坐下,从那件旧军大衣里头的口袋摸出那支木口琴,在手里转来转去,不吹,只转。有时候转着转着就停住,盯着炉火发呆,然后接着转。

口琴的簧片上有一小块锈,是用得太久又没好好擦留下的。

爱蜜莉雅掀开门帘进来。

她穿着平常的军大衣,没带枪,也没带背囊。只怀里揣着一样东西,鼓鼓囊囊的,用旧布包着。

大衣上沾着雪沫,化了,洇湿一小块。

马克西姆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勺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炉子边那张木板床上坐下。床沿很低,她坐着,膝盖快挨着炉子了。火光照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头墙上,老大老大,一晃一晃的。

马克西姆站旁边,也没坐,只看着她。手垂在身子边儿,手指无意识地蜷着,又松开。

爱蜜莉雅把那个旧布包放在床上,推到他手边。

马克西姆低头看那个包。布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头有几点深色的印子,不知是血还是泥。他没动,只盯着。喉结滚了一下。

爱蜜莉雅开口。

“他是洛连人。”

马克西姆抬起头,看她。

“你也是洛连人。”

沉默。炉火噼啪响了一下。

“你……替他带回去吧。”

马克西姆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本牛皮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

他翻开。是手写的洛连话,一笔一画,很工整。一页一页,记的都是泰加林里的猎事。

哪年哪月,在哪儿,看见了什么,打了什么,放过了带崽的母鹿,碰见了走不动的老熊。

每一页都有日子,有天气,有鹿蹄印的手绘。有的页角夹着干了的松针,一碰就碎。

他手指很轻,翻页的时候只用指肚,怕弄坏纸。

后头有孩子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最后留下的几行,写的是头一回打鹿,鹿的眼睛,父亲说的话。那几个字写得特别使劲,纸背都鼓起来。

再往后翻。有另一个人的字,挨着。写着:

“废墟东侧砖墙后面,有人趴过。雪的颜色不一样。烟囱下面有拖痕。晚上有人来收尸。”

“上尉的父亲,十二本笔记。借给我一本。”

马克西姆的手停在那页上。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给照得亮亮的,像有水光,又像只是火光。

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胳膊箍得死紧,指节发白。

“他叫什么?”马克西姆问。

爱蜜莉雅看他。沉默了几秒。

“谢尔盖。”她说。

马克西姆点点头。他低下头,看怀里的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蹭了蹭,磨得发亮的地方,蹭过去是滑的。一下,一下。

“那个本子……”他开口,又停住。喉结又滚了一下。

爱蜜莉雅知道他要问什么。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灰绿色的防水袋,搁在他手边。

马克西姆打开。是列昂尼德的那本,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写在边边角角的话。

他翻到那幅画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没画完的背影,炉火的光在那幅画上一晃一晃的,那个背影好像动着,又好像没动。

然后他合上本子,还给她。

爱蜜莉雅接过防水袋,放回怀里。

炉火噼啪响了一下。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远处有人咳了一声,翻了个身。那个哼歌的伤员不哼了,医疗站静下来。

俩人都没说话。

马克西姆抱着那个牛皮本,在炉子边坐下,蹲地上,背靠着墙,像他平时那样。

他把本子贴在胸口,下巴抵着封面边儿。火光在他脸上跳,一下,一下。眼睛还亮着。

爱蜜莉雅坐床沿上,也没动。

她看着炉火,看着锅里的水汽,看着墙上晃动的影子。水汽在棚顶凝成水珠,一滴,掉下来,落地上,噗的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

马克西姆忽然开口: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爱蜜莉雅看他。沉默了几秒。

“说了。他让我记住他。不是作为敌人,是作为一个人。”

马克西姆点点头。他又低下头,看怀里的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蹭着,一下,一下。

“他还说,等仗打完了,去洛连,看看伏尔加河的春汛。春天的。冰块往下漂的那种。”

马克西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蹭。

“他说,伏尔加河春天的时候,冰块往下漂,大的像房子,小的像箱子。冰块撞在一起,轰隆轰隆的,像打雷。”

炉火噼啪响了一下。锅里的水沸了,热气往上冒,把炉火的光搅得一片模糊。

马克西姆把本子又抱紧了些。他抬起头,看爱蜜莉雅。

“你会去吗?”

爱蜜莉雅看他。这个年轻人,二十岁,和她一样。和她日记里写的那个数一样。和那个跑出来的人一样。

她点了点头。

“会。”

马克西姆也点了点头。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在怀里的牛皮本上。没出声,只肩膀抖了一下。

爱蜜莉雅坐着,没动。炉火还在跳,锅里的水还在沸,远处的伤员还在咳,翻了个身,又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

有个护士从外头进来,带着一股冷气。

她看见马克西姆蹲在墙角,愣了一下。可没说话,只走过去,把一摞纱布放桌上,又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帘掀开又落下,冷气扑进来,很快叫炉火吞了。

马克西姆的呼吸慢慢稳下来。脸还埋在胳膊上,牛皮本抱得紧紧的,肩膀不抖了。

爱蜜莉雅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冷气灌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

炉火的光里,马克西姆蜷在墙角,抱着那个本子,像抱着一个小孩儿,像抱着一个冬天,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炉火的光在他身上一跳一跳的,影子投在墙上,老大老大,一动不动。

她放下门帘,走进外头的雪里。

…………

傍晚,“铁砧-4”外头。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碎碎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肩上、枪上、雪地里的脚印上,很快就盖住了印子。

雪落在手背上,凉的,化了,又落下新的。

爱蜜莉雅站在战壕边儿上,望着东南边的方向。那儿是教堂废墟,是她埋了枪和钢笔的地方,是谢尔盖靠着砖石永远合上眼的地方。

这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雪,只有灰白的天,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提醒着仗还没打完。

格奥尔格走过来,站她旁边。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牙咬着烟屁股,转来转去。烟屁股叫他咬得扁扁的,上头有一圈牙印。

“回来了?”他问。

“嗯。”

“吃了吗?”

“没。”

格奥尔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她。面包掰的时候嘎嘣一声,掉下几粒渣子,落在雪地上,黑的,很快叫雪盖上。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干,没味儿。就着落进嘴里的雪,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格奥尔格也看雪。他把那半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着,转了很久。烟屁股上沾着他的唾沫,在冷气里冒着微微的白汽。

“那个本子,”他忽然开口,“送走了?”

爱蜜莉雅点点头。

格奥尔格也点点头。他把烟塞回嘴里,接着咬,没再多问一句。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上、面包上。一片,两片,三片。化了,又落下新的。

爱蜜莉雅头发上落了一层白,格奥尔格也是,俩人站在那儿,像两棵落满雪的树。

远处,医疗站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口琴声。很轻,叫风刮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整首调子,可一直没停。

是马克西姆在吹。

那琴声里,有老家,有走了的人,有记住的东西,也有活着的、还得接着过的日子。

琴声断了一下,又接上,像有人一边吹一边走神,又回过神来接着吹。

爱蜜莉雅听着那琴声,嚼着那半块面包。雪落她脸上,凉的。她没擦。

格奥尔格就站她旁边,陪着她听,陪着她站在雪里,一句话都没再说。

他把那半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冲着远处医疗站那边,轻轻点了点头,又把烟塞回嘴里。

天慢慢黑了。但太阳还会再升起来的。

雪还在落,没声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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