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杀了人，亵渎了死者。

甚至...还想要对艾丽丝下手...

每每想到这，露娜总是会心痛的。

我不配。

她想。

我不配做大小姐的女仆，不配爱她，甚至不配和她在一起。

哪怕是让大小姐看一眼，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我是低贱的，是卑劣的，是令人作呕的，是比阴沟里的老鼠还要恶心一万倍的恶魔。

我应该去寻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结了自己。

没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再受伤。

只是一只恶魔死去了而已。

可是...

我是个沾满罪孽的罪人，我的手上全是鲜血。

但我的爱不是。

我想和大小姐在一起。

不需要一生一世，甚至不需要十年九年。

只要再过几个月就好...

再几个月就好...

很快，我就会默默离开大小姐，永远地死去。

恶魔是一种灵觉很强的生物。

祂们可以预感灾祸，预感魔力，甚至预感自己的死亡。

露娜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经将近。

这是很正常的，没有恶魔能在不吃人的情况下一直存活。

而露娜，已经有六七年没有摄入食物了。

她的身体日益空虚，饥饿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却没有选择狩猎。

因为，她是天使的信徒，是不能伤害人的。

于是，露娜选择死去。

长则一年，短则五六个月，她就会因为虚弱而死去了。

——或许，我会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饿死的恶魔吧。

这个大陆从来都不平静。

恶魔这种生物，每五六十年就会因为各种原因多出一只，然后蛰伏着成长，最终成为完全体死在传奇强者的手中。

即便如此，祂们也会杀死数以万计的人。

大陆上的所有人，哪怕是杀父弑母的仇人，在面对恶魔之时也会选择团结。

不为什么。

只因为祂们是恶魔。

...

随着状态变得虚弱，露娜会越来越难以掌控自己的身体。

直到最后，彻底无法自控的她会显露出丑陋的真身。

在那之前，她会离开的。

其实，她在选择留下的那天，就知道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她想过各种退场的方式。

比如说服用毒药，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

最后在某一天，制造一个假身，趁伯爵不在的时候死在艾丽丝怀中。

大小姐会为我落泪吗？

露娜想，应该是会的。

天使也会为恶魔哭泣吗？

这个想法令露娜悸动，却也让她更加痛苦。

她想躲在葬礼的角落，看着艾丽丝悄悄地抹眼泪，甚至是嚎啕大哭。

艾丽丝的泪水会让她心痛，却也会让她得到莫大的宽慰。

她希望，那时千万不要有人出来安慰大小姐。

她会嫉妒的。

——那是我的职责，是我的位置。

——站在大小姐身边说温柔话语的人，是我才对...

...

——真是太卑劣了。

露娜心想。

——可卑劣的恶魔也想获得真心。

可她却是心知肚明。

我是不配的，我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让大小姐落泪。

更没有资格留在大小姐的心中。

于是露娜否决了。

她选择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坐在大小姐的床前，最后看她一晚。

随后消失。

不留下信封，也不带走任何一物。

除了艾丽丝去年帮她选的那款女仆装。

露娜一直穿身上，脏了就用魔法清洗，从来也不换。

这是大小姐赏赐给她的，是圣物。

作为信徒，她一定要随身携带着。

她会消失，大小姐再也无法找到她。

其实，这也不错。

至少，不用见到大小姐老了之后的样子吧。

黑暗中那抹红光闪了闪，暗淡了。

我一定是因为容貌才爱上大小姐的。

露娜尝试着说服自己。

大小姐现在确实很可爱。

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三四十年之后呢？

人不像恶魔，迟早会老去的。

大小姐总有一天，肯定会变得不那么可爱。

到时候，自己肯定就不喜欢大小姐了。

一定会的。

一定会的...

说到几十年后，露娜忍不住想。

——那个时候，大小姐还会记得我吗？

说到底，不过是小时候的玩伴而已。

有多少人长大之后还记得自己八九岁的好朋友吗？

又有多少曾经熟识的伙伴，却又无声无息的陌生了呢？

而自己，是否和那些人一样，最终也成了大小姐记忆中的过客呢？

又或者大小姐连我的名字也不记得，只依稀能回忆起有个长的还不错的女仆呢？

啊...

或许，比那还要遭。

因为祂根本不是露娜。

艾丽丝从头到尾熟知的，根本就是另一个人。

一个死于恶魔的无辜少女。

而祂呢？

没人会记得祂。

祂想要斥责上帝的不公。

可是祂有资格吗？

难道上帝对那个无辜的少女就公平了吗？

她的人生被一个不认识的恶魔顶替。

那个恶魔用她的脸去成为了一个女仆，去爱上了一个女孩。

所有人都觉得祂才是露娜。

而那个真正的露娜，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死去。

除了祂，没人会记得她。

也没人会记得我。

...

那个少女是自己杀的，靠近大小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怨不得别人。

阴影中的恶魔缓缓起身。

祂慢步，走到艾丽丝床前。

俯身，轻轻扯了扯苍白的被褥，将女孩裸露在外的双臂轻轻盖上。

直起身，露娜看着艾丽丝。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几个月了。

露娜心想。

人们总是说，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

生理上的死亡，牧师宣布的死亡，以及最后一个人记得你的人也将你遗忘的，终极之死。

可露娜不会经历这个过程。

死在不知名角落，不会有人为祂做圣事的。

更何况她是个恶魔。

同样的，也不会有人记得祂。

哪怕是大小姐，也只会记住“露娜”，而不是祂。

所以..

就连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艾丽丝，也不会记得真正的祂。

祂活着，却已经死了。

如果祂坚持不狩猎，那么在几个月后，祂就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一丝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留下。

不。

被祂害死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后代仍会记恨祂。

祂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只有罪孽和仇恨。

那么祂应该怎么做呢？

伸手，露娜捏了捏艾丽丝的脸颊。

手感和她想象中的一样。

“晚安。”

她说。

“请务必做个好梦。”

——请务必忘掉我。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

轻飘飘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的人生，只有最后的四个月了。

——在我变成怪物消失之前，请允许我占有大小姐吧。

——至少这几个月，我希望大小姐只能是我的。

——之后...

——我会让出位置的。

嘎吱～～

推开门，露娜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长廊中。

房门，也被轻轻阖上。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似乎露娜真的就什么也没有留下。

但是...

好像又不尽乎如此。

至少，那位熟睡的女孩嘴角抿出了笑。

很安心、很幸福的样子。

像是做着什么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