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叫宙斯的男人,是在爱琴海的风暴里。
她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徽章——那是三年前她在雅典旧货市场淘到的宝贝,徽章上的神王手持雷霆,浮雕的纹路里还嵌着几星不易察觉的金粉。当时摊主神秘兮兮地说,这是能连通奥林匹斯的钥匙,她只当是旅游纪念品,付了欧元就塞进了背包。
可现在,风暴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黑色的浪涛拍打着租来的小渔船,船板发出濒临碎裂的咯吱声。林盏死死抓着桅杆,咸腥的海水灌进喉咙,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光芒穿透雨幕,一个身影踏着雷光从高空落下。
是他。
男人穿着绣着金线的白色长袍,墨色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眉眼深邃如希腊神话里的雕像,只是那双金瞳里没有神王的威严,只有化不开的疲惫。他落在摇晃的船头上,长袍下摆扫过甲板,竟奇迹般地让汹涌的浪涛平静了几分。
“你终于肯见我了。”林盏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徽章,徽章在他的注视下发出微弱的光,“三年了,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宙斯没有说话,他抬手,一道柔和的金光裹住她,将她从冰冷的海风中隔绝开来。林盏这才发现,他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金色的神血透过布料晕染开来,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玫瑰。
“你受伤了?”她下意识地想去碰他的伤口,却被他侧身避开。
“不该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人间的风暴伤不到你,回去吧。”
“回去?”林盏笑了,眼泪混着雨水滑落,“我怎么回去?三年前你突然消失,我找遍了雅典的每一条街道,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他们都说从没见过你。我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太长的梦,可这枚徽章一直在提醒我,你是真实存在的!”
她想起三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片爱琴海。她作为考古系的学生来岛上实习,在遗址的断壁残垣里迷路,撞见了被围攻的宙斯。当时他浑身是伤,雷霆之力几乎耗尽,却还是抬手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暗箭。
那之后的一个月,他养伤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们在海边看日落,他给她讲奥林匹斯的神话——讲赫拉的嫉妒,讲波塞冬的执拗,讲阿波罗的琴声,语气里没有神王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淡。她给他讲人间的故事,讲手机,讲电影,讲她从小到大的糗事,他总是听得很认真,金瞳里会映出她的影子。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他伤好的那天,他突然吻了她,然后在晨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这枚黄铜徽章。
“我是神王,”宙斯转过身,背对着她,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一道更深的伤口,“奥林匹斯有我的责任,我不能留在人间。”
“责任?”林盏的声音拔高,“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我知道你是神,我知道我们不一样,可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问你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
宙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金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没有。”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冰,“救你只是顺手,对你好只是为了打发养伤的时间。林盏,别再自作多情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林盏的心脏。她看着他冷漠的脸,突然想起他曾经在她生病时,用金光为她驱散病痛;想起他在她生日时,用月桂枝编了个花环戴在她头上;想起他吻她时,嘴唇的温度,和他说“等我”时的眼神。
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猛地将那枚徽章扔在地上,黄铜碰撞甲板的脆响在风雨中格外清晰。“好,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神王陛下。”
她转身,踉跄着走向船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宙斯看着她的背影,金瞳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神血从绷带下渗得更快了。他想叫住她,想告诉她真相,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三天前,泰坦神族卷土重来,奥林匹斯陷入战火。他为了保护众神,硬接了泰坦神王的一击,神力受损严重,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才故意躲着她,想让她忘了他,好好在人间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她会追到爱琴海来,还遇上了风暴。
林盏回到船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以为自己会崩溃,可心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外面传来众神的呐喊和雷霆的轰鸣。
她猛地冲出去,看见海面上已经成了战场。宙斯手持雷霆,正和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巨人战斗,他的长袍已经被鲜血染红,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保护着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众神。
“宙斯!”林盏失声尖叫。
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金瞳里闪过一丝慌乱。就在这时,巨人抓住破绽,一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宙斯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礁石上。
“不要!”林盏疯了一样跳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拼命朝着他的方向游去,手脚被礁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她终于爬到他身边,他靠在礁石上,气息微弱,金瞳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海风,“不是说……再也不打扰我了吗?”
“你这个骗子。”林盏的眼泪掉在他的脸上,“你明明就爱过我,为什么要说谎?”
宙斯看着她,突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么温柔,像爱琴海的阳光。“傻丫头,”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怎么会不爱你?从第一次在遗址里看见你,你蹲在地上研究陶片,阳光落在你发梢,我就知道,我完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骗我?”林盏哽咽着问。
“因为我是将死之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泰坦的诅咒已经侵入我的神核,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不能让你看着我死去,更不能让你因为我,被卷入奥林匹斯的战火。你该在人间好好活着,结婚,生子,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而不是陪着我这个注定要消失的神。”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用雷霆之核打磨成的戒指,戒指上刻着她的名字。“这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做的,戴上它,就不会有怪物再敢伤害你。”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大小刚好合适,“本来想在你下次生日时给你的,看来没机会了。”
林盏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要什么戒指,我只要你活着。”她紧紧抱着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治好你的,对不对?”
宙斯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金色的光点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像破碎的星光。“傻丫头,神的死亡是注定的。”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答应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答应!”林盏死死抱着他,“我不要忘了你,我要永远记得你!”
宙斯笑了笑,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留下最后一个温柔的吻。“再见了,我的人间姑娘。”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化作金色的光点,被海风一吹,散落在爱琴海的浪涛里。林盏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为神王的逝去哀悼。
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发出温暖的光,像是他残留的体温。林盏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奥林匹斯的神死后,灵魂会化作星辰,守护着他们在意的人。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朝着海面伸出手。“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会带着你的份,看遍人间的风景。等我老了,我就来这里陪你。”
风暴渐渐平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金光。林盏站在礁石上,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像是他从未离开过。
后来,林盏成了最有名的希腊神话学者,她写了很多关于奥林匹斯的书,书里的神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一个会为了爱人痛苦挣扎的普通人。她终身未嫁,每年夏天都会去爱琴海,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日落,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很多年后,有人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我见过神王的雷霆,见过他的温柔,见过他的死亡。他是奥林匹斯的神王,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他不是神,我也不是凡人,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爱琴海的阳光下,慢慢变老。”
而爱琴海的浪涛,依旧年复一年地拍打着海岸,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神与凡人的,悲伤而温柔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