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安最后一次见陆承泽,是在市中心医院的天台。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雪花打着旋儿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把整座城市裹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米白色羽绒服,领口的绒毛早就失去了光泽,指尖因为常年握画笔而布满薄茧,此刻正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胃癌晚期”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叮的一声轻响,像敲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天台的门,风裹挟着雪沫子瞬间灌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陆承泽就站在天台边缘,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得像一株落了雪的白杨树。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雪揉得有些沙哑:“你都知道了?”
林微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一步步走过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直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陆承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终于转过身,那张她爱了十年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他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微安,对不起。”
“对不起?”林微安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陆承泽,我们认识十五年,相爱十年,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对我说吗?”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突然提出分手,语气冷漠得像个陌生人。他说:“林微安,我腻了,我们不合适。”那天也是个下雪天,她穿着他送的红色围巾,站在他家楼下,从下午等到深夜,直到雪把她的膝盖埋住,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后来她听说,他要和市长的千金订婚了。订婚宴那天,她躲在酒店对面的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明艳动人。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却很平静,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以为他是为了前途,为了陆家岌岌可危的公司,才选择牺牲他们的爱情。她甚至想过,只要他回头,她可以不计前嫌,陪他一起度过难关。可直到上周,她在医院复查时,偶然看到他的病历单——和她一样,也是胃癌,只是比她早发现半年。
原来,他不是不爱了,而是不敢爱了。
“微安,”陆承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简单的钻戒,钻石不大,却在雪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这是我去年就准备好的,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
林微安看着那枚钻戒,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去年生日,他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却因为公司临时有事,爽约了。她当时还赌气,一个人吃了一整个生日蛋糕,直到把自己吃吐。现在想来,那天他大概是在医院化疗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着问,“就算是死,我也想和你一起死啊。”
陆承泽把钻戒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金属传递过来,那是她熟悉的温度,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傻丫头,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一起受苦。我妈走得早,我爸身体又不好,陆家的担子只能我来扛。如果我走了,至少市长千金能帮我照顾我爸,也能让你……让你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林微安猛地推开他,眼泪混着雪水糊了一脸,“陆承泽,你太自私了!你以为你这样做是为我好吗?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够温柔,不够懂事,你才会不要我。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一幅又一幅你的画像,直到颜料用完,直到手指再也握不住画笔……”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画纸,一张张铺在雪地上。画纸上全是他,他在阳光下打篮球的样子,他在厨房做饭的样子,他在深夜为她盖被子的样子,每一笔都倾注了她所有的爱和思念。雪花落在画上,很快就覆盖了那些鲜活的色彩,像覆盖他们曾经的美好。
陆承泽蹲下来,手指抚过画纸上他的眉眼,指腹的薄茧摩擦着粗糙的纸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颜料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微安,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身体因为化疗变得虚弱,蹲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丝猩红的血,在雪白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林微安的心像被生生撕裂,她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打湿了他的大衣:“承泽,我们去治疗,我们一定能治好的,好不好?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极光,一起去海边养老,你答应过我的……”
陆承泽靠在她怀里,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微安,我累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林微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沉。她低头,看见他的眼睛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承泽?”她轻轻推了推他,没有回应。“陆承泽!”她加大声音,声音里带着恐慌。他还是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疯了一样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得连号码都拨不对。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身体覆盖了一部分,她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嘴里不停地念叨:“承泽,你别睡,我们马上就去医院,医生一定会治好你的,你别睡……”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陆承泽抬上担架。林微安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钻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几乎麻木。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起来,像一只嗜血的眼睛。林微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雪已经融化,羽绒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陆承泽最后那句“如果有来生”在耳边反复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红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病人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加上长期化疗,身体机能已经完全衰竭……”
后面的话,林微安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握着。
是陆承泽的父亲,陆振国。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见她醒了,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微安,这是承泽留给你的。”
林微安接过信封,指尖冰凉。信封上是陆承泽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
“微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见我妈的路上了。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你,我实在没有勇气看着你为我流泪,看着你陪我一起走向死亡。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高中的画室。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窗边画素描,阳光落在你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
后来我故意接近你,找你借画具,问你题目,只是想多看看你。高考结束那天,我在画室门口等了你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你出来,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憋出一句:‘林微安,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你当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好啊。’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大学四年,我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抢糖醋排骨,一起在深夜的操场上看星星。我那时候就想,等毕业以后,我就娶你,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向日葵,再生一个像你一样可爱的女儿。
可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去年冬天,我突然开始胃痛,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胃癌中期。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我还没娶你,还没给你一个家,我怎么能生病?
我开始化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不敢让你知道,只能找各种借口躲着你。我想,等我治好病,就马上娶你。可三个月前,医生告诉我,癌细胞扩散了,已经是晚期了。
我爸的公司也在那时候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随时可能破产。市长找到我,说只要我和他女儿订婚,他就帮我爸度过难关。我想了很久,最终答应了。
微安,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不该用这样的方式伤害你。可是我没办法,如果我走了,至少市长能照顾我爸,而你……你还年轻,你应该有新的生活,有一个健康的人陪你走完余生,而不是陪着我这个将死之人,在痛苦中挣扎。
我知道你也生病了,是护士偷偷告诉我的。微安,对不起,我没能陪你到最后。答应我,好好治疗,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的美好。
画室里我给你留了一幅画,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偷偷画的你。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钱,够你治疗和生活。
戒指如果你不喜欢,就扔了吧。如果喜欢,就戴着,权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微安,冬雪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忘了我吧,好好活着。
爱你的承泽”
林微安看着信,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信纸,模糊了字迹。她想起他们的初见,想起他笨拙的告白,想起他在深夜为她煮的姜汤,想起他在她画画时安静陪伴的样子……那些曾经以为平淡无奇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心上。
她不顾医生的劝阻,执意要出院。回到那个充满他们回忆的小公寓,推开门,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雪松气息。画室的墙上,挂满了她画的他,而画架上,果然放着一幅画——画中的她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的发梢,眉眼温柔,正是十七岁的模样。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是他们曾经一起看中的那个带院子的房子的钥匙。
林微安走到窗边,窗外的雪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她戴上那枚钻戒,大小刚好合适。她拿起画笔,铺开一张新的画纸,笔尖蘸上黑色颜料,一点点勾勒出他的轮廓。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画着画着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眼泪直流,甚至咳出鲜血。可她依旧坚持每天画画,画他,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画他们想象中的未来。
两个月后,春天来了。雪渐渐融化,树枝抽出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林微安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幅他画的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
护士走进来换药,发现她已经停止了呼吸,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平静。她的手边,放着一封未写完的信:
“承泽:
春天来了,院子里的向日葵应该发芽了吧……我来找你了,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像他曾经温柔的抚摸。而那座被冬雪覆盖过的城市,正慢慢恢复生机,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雪夜中等她回家,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画画时,悄悄为她披上外套。
冬雪覆城,覆得住整座城市,却覆不住那些深入骨髓的爱与思念。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别,终究散落在岁月的风里,成为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