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一处能看到镇子里大部分场景的高坡,拍了拍衣摆就地坐了下来,安静看着正在沉浸在节日气息中的人们,看着被林地包围着的细小房屋间,暖黄色的热闹充满街道。
林间的生命们正做着夜晚入睡前最后的准备,这里听不到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白日林子里偶尔会有的细微踩踏枯叶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就连总是静不下来的风在此刻似乎也凝固了,没有打开“眼”的视角,她听不到那些暖色里的人们说着什么。
星空闪烁着在黑色的幕布里挣扎,月亮还剩下了一半挂在天空,光线冷冷的。
秋的身上披着一层银色,肩膀微微起伏间,远处的橘色灯光穿过她的深绿发丝,飞向未知处。
她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些跳跃在大街小巷的暖黄光点。被温暖火焰包围着的人们笑啊,跳啊,传唱着那些被他们简化的词句,这些音节富有节奏,年轻的姑娘们伴着简陋的喊声跳动,只需要一点简单的乐器,人们就能让这个夜晚变得火热起来……她也听过那些淳朴的风格。
那时候的镇子还远没有现在这样热闹。
第一批逃到秋水山脉脚下的人们忍受饥寒交迫,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建起了第一栋楼房。
同样是在这样的寂静夜晚,他们依托着房屋,在地上升起一团火焰。西方而来的吟游诗人坐在人群的中间,拨动着他怀里的那把不知名的旧弦琴,咏唱着一首激励人心的曲子。
起初人们只是安静的听,到了后来人们发现,这首歌似乎只是在重复着一种简单的调子,是扫弦时的颤动,让它分出了高音和低音。
一簇噼啪的烈焰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只有这群人,只有这把琴,只有这一堆火。
静静地,开始有人随着琴弦哼唱,一个模糊的调子,一种难表的情绪。
这种情绪推搡着周围的人们,渐渐有人加入进来。一起随这样的情绪哼唱,最后已经发展成了心底不言自明的默契。粗犷的,苍老的,稚嫩的,涉世尚未深的。人们用这样的一个简单的仪式,庆祝着他们的新家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他们在房檐下聚在一起相互取暖,外面环绕的是寂寥的夜晚。但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奇特的表情,那应该被称为一种情绪,一种即使现在的状况糟糕透顶,也依旧能够怀着对于未来的模糊模样予以期待的勇气。
时至今日,那把小小的老旧弦琴早已损坏,那位愿意为人们的遭遇弹奏歌唱的年轻吟游诗人,也在之后他一个人的旅途中如他所期望的岩石一般风化。
冷风吹过,枯叶从树杈上滚落。
地面上沉积着枯萎的花瓣,混杂着草片。在沾染了露珠后,像是淋了雨的石板映射着明亮的白月。
秋记得前边那个位置有一棵老树桩,但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棵正等待着春日到来的年轻高大树木。这些痕迹时刻都在提醒着秋,时间是正在一分一秒地将她推动着向前走的铲子,而不是一条被感官拉长的线。当她站在这头,回望过去留在原地的人们……
那个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他到了最后也不肯告诉秋,属于他的故事。这个年轻男人只是不断讲述着自己从别人那里看到的故事,他永远颂唱着他人。直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具备远足的能力。他最后一次前进的方向,是去往西边的戈壁滩。
自那以后,秋没有再见到这个男人。
“……”
秋抬手摸了摸左侧眉毛尾巴,将深吸入胸腔的空气全部从鼻腔里送出去。
她的眼睛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微的翠色光泽,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已经将头发放下来的高挑身影。
啊,找到了。
马荀椤穿着那身淡黄的裙装,被镇子里那些或许和她同样年轻的姑娘们夹带着,从北逛到南,可能是还有些不适应,马荀椤在这个充满着活力的小团体中看起来有些拘谨。
但女孩们估计早就对这个看起来冷冷的“猎人”小姐升起了浓烈的兴趣吧,尤其是看到了其终于卸下防备的模样。
秋看着马荀椤那副僵硬的四肢,身上淡黄色的衣裙与她平时穿着红黑劲装的模样颇有些反差感。手里似乎攥着的是烤串,是被人塞的吗?她们在马荀椤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又等待着马荀椤手忙脚乱的回答。
坐在山坡上观望的秋几乎都能听到女孩们的笑声。
嘴角挂起一点微笑,挪开视线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方,就这样观望着,一直到身后传来踩踏枯叶发出的莎啦声,以及挤开灌木枝杈的声音。
“你果然在这里啊。”爽朗的女性声音里还带着一声嗝。
秋微微侧过头,向身后张望。
余壶提着一个大酒坛子,偏过身子挪着脚步穿过灌木挤到了秋的身边,搂住衣摆一把坐在草地上:“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晚会上,所以我就绕着边上转了一圈,靠着这股药味找到了你。”
两个妖怪一同看向山下的镇子。秋微微阖眼,轻笑着调侃:“你鼻子可真好。”
“那可是。”说完又张开大嘴嘴里灌了一口。宽松的阔袖衣装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下方被覆盖着的绷带。体表茂盛的淡棕色毛发被勒住向两边倒下,从绷带的缝隙间隐约能够看到凝固伤疤的一角。
“现在是今天的第十二个时辰。你的妹妹睡了吗?”秋轻声开口。
“睡下了,我可不敢让她跟着枯袄那群粗鲁家伙。”余壶擦了擦嘴角,却看到秋有些忍俊不禁的神情。“那你现在的样子呢?”“那不一样!”
余壶挥了挥手,像是要挡开秋的视线。
“倒是你……真是无情啊。”
“为什么这么说?”
“人家小姑娘在这里待到现在,都要走啦,好不容易穿一身漂亮衣服。你都不陪她一下?”
秋顿了顿,才开口:“里面的人太多了,我身子小,万一被人流冲走了,还是陪不了嘛。”用鼻腔送出了一声笑:“那余壶呢?你不是喜欢热闹么?”
秋的声音很轻,都惊不动余壶的粗糙发丝。
抬手准备再次倒酒的余壶听到秋的话后,又把手放下了:“找借口也请找个靠谱一点的啊……”
“咳咳!”她用力清了清嗓子:“这不是怕你坐在这里觉得孤单,所以来陪你么。”说完等待着秋回话,但这次秋没有接。余壶疑惑地转头,这才发现秋早就在看着她,散发着冷色荧光的眼睛被暖色的火焰衬托地格外醒目。
夜晚摇摆着远处的火焰,将她们身上微弱的火光晃了晃。
“你的借口也不是很靠谱嘛。”秋偏着脑袋笑了笑。“所以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余壶瘪了瘪嘴巴。“真的假的,这么容易就看出来了…… 好吧,我是来找你喝酒的。”
“喝酒?镇子上没有人陪你喝酒吗?”
面对秋的疑惑,余壶只是双手撑地,放松地盘着腿。“这个……其他人都已经被我喝趴下了。这里只有你最能喝了,对吧?”她咧嘴笑了笑,精干的手臂拎着酒坛口往前一递。“来一杯?”
秋只是笑笑:“可是,你要让比你看起来小这么多的女孩陪你喝酒吗?”
话音刚落,余壶就抬起一边眉毛,拉直嘴角,满脸不信地回击:“如果你真的比我还要小的话,今天我也是会劝你喝酒的——快拿杯子吧。”搞怪的模样逗得秋不由得笑起来,肩膀轻颤着:“稍等。”说话间,她将手掌朝上,荧光闪烁间,一支由竹节与藤蔓把手组成的杯子便已经出现在手掌中。
“今天的第一杯酒?”
茭白的月光穿透林间的枯枝败叶,零零落落地洒在她们的身上。小镇里吵闹的火光冲散了冷意,映照在她们的眼底,成为了黑夜里那颗橘色的星星。
秋微笑着没有回答,举起杯子碰了碰伸到面前的深棕色酒坛,便捧着杯子抿了一口。
余壶觉得有些冷,于是秋生起了一堆火。两妖怪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地闲聊着,用最平静的方法消磨着时间。
山脚下的小镇里似乎少了些火光,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家休息了。直到最后,那个大酒坛里终于没有了酒,余壶看起来有些微醺,她用脚蹭了蹭一边的落叶,将它们推远了些。
“秋姐……你,怎么还没有醉……”鬣狗小姐的眼睛看起来有些迷离。听到这句话,秋轻笑着,不醒一下酒的话,对方怕是都难自己走回去了。
“余壶。”“额,嗯?”
秋不知何时拿出了另外的一只杯子,还有一个看起来相当精致的壶。“这是什么?酒?”
“不是酒,但比酒要更加提神。”一边说着,秋一边将壶中的翠绿色液体倒入杯子里。
“给。”
杯子被递到了余壶的面前,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豁……看着颜色挺漂亮的,还有一种奇特的香气,你还有这种好东西?”接过了小手里的杯子,她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纯粹的翠色在月光下显得通透清明,让妖愉悦的香气萦绕鼻尖。
“但我觉得你大概不会喜欢。”秋在一旁说着。
余壶只是看了秋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杯中液体往嘴里倒去:“喜不喜欢,那还是要我喝过了才知——”
话语戛然而止。
秋明白余壶大概是清楚了味道了,只是站在身旁笑而不语。
液体入喉的那一刻就变得浑身僵硬,她颤抖着手将杯子塞给了秋,随即便浑身一软,跪倒在地。余壶难以置信地翻动了一下舌头,还有知觉,将杯中液体倒入喉咙的那一刻,她的直觉告诉她拥有那种香气的液体不应该会难喝才对。但不对,直觉欺骗了她。
因为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液体,后来的巨量苦涩感炸开时,甚至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喉咙已经做出了吞咽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余壶以为自己的舌头已经失去味觉了。
眼角挤出了两滴泪水,她联想到了自己好像调侃过秋的身高来着……
脸上挂着泪痕,她颤颤巍巍抬头看向身旁立着的小女孩,她的脸上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狞笑!
秋只是温和笑笑:“我可没有撒谎哦。”
“秋,你绝对是有在报复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