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陳抗比所有人更早醒來。
不是自然醒,是夢把他推醒的。夢裡他站在一面巨大的白牆前,牆上沒有任何字跡,但他知道那些字曾經存在過。他想伸手觸摸,手卻穿過了牆壁,整個人跌進一片白色的虛無。
醒來時,額頭上有冷汗。工寮裡很暗,只有從屋頂破洞漏進來的微光,在地上畫出幾道細細的銀線。他側耳傾聽,有著溪水聲、蟲鳴、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這些聲音他已經熟悉了,但今天聽起來不一樣,像一首即將結束的曲子,每個音符都帶著告別的重量。
他輕輕起身,披上外套,走出工寮。
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有了微光,把山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空氣清冷,草葉上結滿露水,每一步走過去,鞋子都被打濕。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小徑,走向瀑布。
這是他最喜歡的時刻如同世界將醒未醒,一切都安靜而柔軟,像還沒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天。他在瀑布前的大石頭上坐下,聽著水聲,看著光一點一點從山後滲出來。
「就知道你在這裡。」
小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抗轉頭,看見她披著一件薄外套,頭髮亂亂的,眼睛還有點腫,但嘴角帶著笑。
「妳也醒了?」
「夢到奇怪的事,就醒了。」她在他旁邊坐下,「你也是?」
「嗯。夢到一面白牆。」
小芸點頭,沒有追問。他們一起看著瀑布,看著越來越亮的天色。
「今天是第五天了,」小芸輕聲說,「下午他們就會來接我們。」
「嗯。」
「你準備好了嗎?」
陳抗想了想。「準備好離開,還是準備好回去?」
「都是。」
「離開……有一點不捨。回去……不知道。」他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手中把玩,「回去之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小芸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昨天寫的最後一篇筆記,妳要聽嗎?」
陳抗點頭。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就著越來越亮的天光,輕聲唸:
「第五天,還沒醒來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們四個變成樹,站在這片森林裡。
陳抗是一棵榕樹,氣根很多,抓地很深。
以諾是一棵台灣杉,長得很高,比其他樹都看得遠。
欣瑜是一棵山櫻花,會開花,但不一定每年都開。
而我,是一棵不知名的樹,還沒有開花,還在長。
風吹過來,我們的葉子一起響。
雨落下來,我們的根一起喝。
陽光灑下來,我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然後我醒了。
醒來時有點難過,因為我知道,
我們不會永遠是樹。
我們會變成不同的人,走向不同的地方。
但我也知道那片森林會一直在那裡。
那些根會一直抓著土。
那些葉子會一直記得風的聲音。
所以沒關係。
離開,沒關係。
改變,沒關係。
因為我們曾經是樹,
在同一個地方,一起長過。」
她唸完,合上筆記本。陳抗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可以把這個夢畫下來嗎?」
「你不是不會畫畫?」
「可以學。」
小芸笑了。那是他看過她最柔軟的笑,像是清晨的霧,輕而濕潤。
太陽終於從山後跳了出來,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亮了。瀑布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樹葉上的露珠像無數顆鑽石,鳥開始叫,蟲開始鳴,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們起身,往回走。路上遇見以諾和欣瑜,他們也醒了,正在空地上生火,準備最後一次早餐。
「早,」以諾抬頭,「去看日出了?」
「嗯。」陳抗點頭。
「我們也剛起來。」欣瑜撥弄著火堆,「最後一天,想做什麼?」
四個人看著彼此,沒有人說話。然後,不約而同地,他們笑了。
「什麼都不想做,」以諾說,「就……在這裡,到最後一刻。」
「好。」
早餐是最後的地瓜,配最後的薄荷茶。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和第一天不同,並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知道說太多會破壞什麼。
吃完後,他們做了一件之前沒做過的事:清掃工寮。
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想。想讓這個地方,以最乾淨的樣子,留在記憶裡。欣瑜用樹枝綁成的掃帚掃地,小芸擦拭那張破舊的木桌,以諾整理那些他們用過的鍋碗瓢盆,陳抗檢查屋頂的破洞,確認防水布還牢固。
清掃完後,他們站在門前,看著這個待了五天的空間。它還是破的、舊的、簡陋的,但在他們眼裡,它有了溫度,有了記憶,有了故事。
「我拍一張照片,」欣瑜拿出手機,這幾天都沒開機,現在打開,電力還有一些。
他們站在工寮前,肩並肩,對著鏡頭。不是那種燦爛的笑,是那種平靜的、帶著淡淡不捨的笑。
「再一張,」小芸說,「我們背對鏡頭,看工寮。」
他們轉身,看著那個小小的、破舊的木屋。快門聲響起,定格了那個瞬間。
十一點,他們開始收拾行李。很慢,像在拖延時間。每放進一件東西,就多一分確定,真的要走了。
陳抗把那個裝溪水的小玻璃瓶放進背包最裡層,旁邊是小芸的筆記本影本是她昨天晚上偷偷幫每人影印了一份,說「這樣每個人都有一份」。以諾把那株壓乾的小蘑菇放進夾鏈袋,欣瑜把幾顆溪邊的石頭用布包好。
「我們埋的那個鐵盒,」以諾說,「會有人發現嗎?」
「不知道,」陳抗說,「可能十年後,可能二十年後,可能永遠不會。」
「那樣也好,」小芸說,「有些秘密,不需要被發現。只需要被埋過。」
中午十二點,他們吃了最後一餐不是地瓜,是以諾昨天用簡易的釣具在溪裡釣到的兩條小魚,加上野菜煮成的湯。魚很小,四個人分,每人只有幾口,但那湯的鮮甜,陳抗覺得自己會記一輩子。
「這個味道,」欣瑜喝著湯,眼裡有淚光,「我會一直記得。」
「我也是,」以諾說,「以後吃到魚,都會想起這鍋湯。」
「以後吃到地瓜,都會想起這五天,」小芸說,「地瓜吃太多了。」
他們笑了,笑得有點大聲,有點刻意,像在掩飾什麼。
一點半,他們聽見引擎聲。
從遠而近,越來越清晰。四輛車,停在森林入口。
「來了,」以諾站起來,「走吧。」
他們背上背包,最後一次環顧這個地方。工寮靜靜地立在那裡,破舊,但溫和。溪水還在流,瀑布還在響,樹還在搖,一切都和他們來時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們心裡有了東西,有著五天的記憶,以及四個人一起存在的證明。
他們走向森林入口,沒有回頭。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頭,就捨不得走了。
入口處,四輛車停在那裡,四個司機站在車旁。那個短髮女人是林老師的大學同學正對他們微笑。
「如何?」
「很好,」陳抗說,「謝謝妳。」
「不用謝我,謝你們自己。」她打開車門,「上車吧,我送你們到車站。」
回程的路上,陳抗一直看著窗外。同樣的路,同樣的風景,但感覺完全不同。來的時候,是未知,是期待,是不確定。回去的時候,是已知,是不捨,是確定了什麼。
車站到了。他們四個在不同的月台,回台北、花蓮、台中、高雄,四個方向。
他們站在月台間的天橋上,四個人,最後一次聚在一起。
「接下來,」欣瑜說,「我們會怎麼樣?」
「會活著,」以諾說,「會長大,會改變,會變成不同的人。」
「還會記得嗎?」小芸問。
「會。」陳抗說,「就算忘了細節,也會記得感覺。記得我們曾經在這裡,一起存在過。」
火車進站的廣播響起。
「我的車來了,」以諾說。然後是欣瑜的,小芸的,陳抗的。四列火車,同時進站,四個月台,同時打開車門。
他們互相擁抱,短暫而用力。
「保持聯絡。」
「你也是。」
「保重。」
「你也是。」
然後轉身,跑向各自的月台,各自的火車,各自的未來。
陳抗上車後,找到靠窗的位置。火車啟動時,他看見其他三個月台上,三個熟悉的身影也上了車。四列火車,同時出發,四個方向。
他拿出手機,在群組裡打字:
「我們會再見面的。」
訊息發出去。很快,回覆進來:
小芸:「一定會。」
以諾:「約定。」
欣瑜:「在標本室,每年校慶。」
陳抗看著那個約定,笑了。
窗外的風景開始飛逝,有田野、山巒、村莊、城鎮。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個裝溪水的小玻璃瓶,舉起來,對著陽光。
水很清,裡面有些細小的雜質在漂浮,像塵埃,像星星。
像他們五天的記憶。
火車繼續向前,駛向台北,駛向那個有規則、有壓力、有期待的世界。
但他知道,他不一樣了。
他心裡有了一片森林,一條溪流,一個瀑布,一間破工寮,和三個人。
他心裡有了那五天,只是存在的五天。
而這些,規則奪不走,時間帶不走,距離隔不斷。
因為它們已經變成他的一部分,像樹的根,抓著土,抓著記憶,抓著那個曾經真實活過的自己。
火車穿過一個隧道,窗外一暗,又亮起來。
陳抗把那瓶溪水放回背包,閉上眼睛。
他聽見瀑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