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第四天的夜晚

第四天,雨來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詩意的雨,是那種野蠻的、直接的、要把世界洗刷一遍的雨。清晨醒來時,陳抗就聽見屋頂被砸得乒乒乓乓響,雨從昨天補好的破洞邊緣滲進來,在室內形成幾道細細的水簾。

「快!容器!」以諾喊。

四個人從睡袋裡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找鍋碗瓢盆,接在漏水的地方。金屬碰撞聲、雨水滴落聲、咒罵聲、笑聲混在一起,工寮裡像在演奏一場荒謬的交響樂。

雨下了整個上午。沒有減弱,沒有停歇,只是固執地、持續地落著。

他們圍坐在唯一乾燥的角落,擠在一起,聽著外面的雨聲。火生不起來,所有的柴都濕了。早餐是冷地瓜,配雨水用鍋子接的,很乾淨,帶著天空的味道。

「現在做什麼?」欣瑜問,聲音比平時小。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連續三天什麼都不做,很容易。但當外部條件變差,當舒適被剝奪,當「只是存在」變得困難時,他們才發現:原來存在也需要條件。

下午,雨小了,但沒有停。變成那種綿綿的、細密的、看不出盡頭的雨。

以諾看著外面,突然說:「我想出去走走。」

「下雨耶。」欣瑜說。

「我知道。」以諾已經在穿雨衣是他們出發時準備的簡便的雨衣,卻沒想到會用上。

「我陪你。」陳抗站起來。

他們穿上雨衣,走出工寮。雨打在臉上,涼涼的,有種清醒的感覺。小芸和欣瑜站在門口看他們,像在看兩個瘋子。

「小心點!」小芸喊。

「放心。」

他們沿著溪流往上走,和前天一樣的路,但風景完全不同。溪水暴漲,變得湍急而混濁,原本清澈見底的小潭現在像一鍋滾開的泥湯。瀑布變大了,水聲轟隆,像一頭甦醒的野獸。

以諾在瀑布前停下,仰頭看著那些從高處墜落的水。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幾乎被雨聲淹沒,「我曾經想過,如果從這樣的高度跳下去,會怎麼樣。」

陳抗沒有說話。

「不是現在,是之前。那時候每天都想。」以諾轉頭看他,「但現在不想了。現在只想站在這裡,看水掉下來,自己不掉下去。」

陳抗伸手,放在他肩上。雨衣很滑,但那種觸感是實在的。

「謝謝你陪我出來。」以諾說。

「為什麼要謝?」

「因為有些話,要在雨裡說。在乾的地方說不出來。」

他們站在瀑布前,很久。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

回去的路上,以諾突然停下來,指著一棵大樹的樹根處。「你看。」

那裡有一株小小的、白色的蘑菇,從腐爛的落葉中冒出來,菌傘上掛著水珠,像戴著珍珠的皇冠。

「昨天還沒有。」以諾蹲下來,仔細看著那株蘑菇,「下了一場雨,它就長出來了。」

「生命很奇妙。」

「不是生命奇妙,是生命需要時間,也需要雨水。」以諾擡頭看他,「之前那些黑暗,那些想死的念頭,可能就是我生命裡的雨。雖然討厭,雖然痛苦,但沒有它們,我可能長不出來。」

陳抗想起自己鐵餅乾盒裡的收藏,每一件都是一場雨。痛苦,反抗,困惑,孤獨。沒有它們,他可能還是那個只會遵守規則的「好學生」,不會有牆上的空白,不會有這一切。

「所以,」他說,「我們都長出來了。」

「對。而且還在長。」

他們回到工寮時,全身濕透,但眼睛很亮。小芸和欣瑜用僅有的乾布給他們擦頭,嘴裡唸著「瘋子」,但眼裡有關心。

傍晚,雨停了。不是漸漸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關了水龍頭。烏雲散開,露出被洗得乾乾淨淨的天空,還有正在西沉的太陽。

他們在門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終於找到一些勉強能燒的枯枝。火很小,煙很大,但它是火。圍著火,他們烤乾衣服,烤熱身體,烤熟最後一批地瓜。

「明天是最後一天了,」欣瑜說,「後天早上,他們會來接我們。」

「時間過得好快。」小芸說。

「但也過得好慢,」以諾說,「感覺像過了一個月。」

陳抗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四天,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時鐘,時間的感覺變了。有時候一分鐘很長,長到可以看一朵雲完全改變形狀。有時候半天很短,短到只是從溪邊走到瀑布再回來。

這是時間本來的樣子,不是被切割成五十分鐘一節課的樣子。

「我想做一件事,」小芸突然說,「你們願意聽嗎?」

她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火光映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表情變得柔和而莊重。

「這幾天,我一直在寫。不是那種有用的寫,就是……把想到的記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我想唸給你們聽。」

她開始唸:

「第一天,小芸燒穿了鍋底,我們笑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聽以諾那樣笑,像個小孩。

第二天,我們沿溪往上走,發現瀑布。欣瑜脫鞋子時被石頭割到腳,但她說沒關係,因為水很涼。

第三天,下午下了一場小雨,我們躲在屋簷下看彩虹。很小,只有一半,但顏色很清楚。

第四天,下大雨。陳抗和以諾去淋雨,回來時全身濕透,但眼睛很亮。以諾說,有些話要在雨裡說。

這些事,在學校都不會發生。

在學校,我們忙著當學生,忘了當人。

在這裡,我們只是人。

我想記住這個。

記住我們只是人的這幾天。」

她唸完,合上筆記本。安靜了很久,只有火的噼啪聲。

「我也有想說的,」欣瑜輕聲說,「可以嗎?」

她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片葉子,和一小撮泥土。

「這是我在溪邊撿的。那天下水玩的時候,我撿了幾片葉子,形狀很美。今天下雨時,我在漏水的地方接了一把泥土,因為我覺得……這裡的泥土和學校的不一樣。」

她舉起那個小袋子,火光透過去,可以看見葉子的脈絡和泥土的顆粒。

「我想帶這些回去。不是為了有用,就是為了記得——記得我們曾經在這裡,摸過這些葉子,踩過這些泥土,淋過這場雨。」

以諾從口袋裡拿出那株小蘑菇,他小心地把它連根挖起,用濕紙巾包著。「我也是。帶這個回去。證明有些東西,需要雨水才能長出來。」

陳抗看著他們。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工寮,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東西,不是鐵餅乾盒,是這幾天一直帶在身邊的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溪水。

「這是我在瀑布下面裝的,」他說,「那天我們站在那裡,很久。我想把那個時刻留下來。」

四個人看著彼此手裡的東西是葉子,泥土,蘑菇,溪水。沒有一樣有用,沒有一樣值錢。但它們是真實的,是他們在這四天裡,用自己的方式,記住的真實。

「我們應該做一件事,」以諾說,「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埋在這裡。像林老師她們埋鐵盒那樣。」

「可是我們想帶回去。」欣瑜說。

「那就帶回去,」陳抗說,「但我們可以再做一個新的,留給未來的人。」

他們決定:每個人拿出自己的一件東西,不是剛收集的那些,而是這幾天隨身攜帶的、有故事的東西。小芸拿出那個被燒穿的鍋底,她一直留著,說要當紀念。以諾拿出那天撿到的小蘑菇,不是剛挖的那株,是另一株,已經壓乾了,可以保存。欣瑜拿出幾顆溪邊的石頭,形狀圓潤,顏色溫潤。陳抗拿出那個裝溪水的小玻璃瓶,剛好他還有另一個,可以分一瓶留下來。

他們找了一個空的鐵罐頭,把這些東西放進去,再用防水布包好,在工寮後面的大樹下挖了一個洞,埋進去。沒有標記,只有他們知道。

「如果以後有人發現,」小芸說,「他們會猜:這是誰埋的?為什麼埋這些?」

「也許他們不會懂,」以諾說,「但也許他們會懂。」

埋好後,他們回到火邊。天已經完全黑了,星星出來了,比城市的亮得多。

「這四天,」欣瑜說,「我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是變了一個人,」陳抗說,「是變回一個人。」

「變回什麼人?」

「原本的樣子。沒有被規則、期待、『應該』塑形過的樣子。」

小芸點頭。「我也是。這幾天,我不再想『我應該怎樣』,只想『我是怎樣』。」

以諾看著星空,輕聲說:「我是怎樣的人?我不知道。但這幾天,我喜歡我是怎樣的人。」

他們沉默了很久。火漸漸小了,變成暗紅色的餘燼。

「明天,」陳抗說,「是最後一天。我們要做什麼?」

「不要計畫,」小芸說,「和之前一樣。只是存在。」

「好。只是存在。」

他們各自回工寮睡覺。陳抗躺在木牀上,透過屋頂的縫隙看見一小片天空,星星在其中閃爍。

他想著明天,想著後天要回到的那個世界,想著那些規則、期待、壓力。但他也知道,他們帶回去的不只是行李,還有這四天的記憶有彼此淋過的雨,踩過的泥土,看過的星星,還有彼此的笑聲。

那些東西,規則奪不走。

第五天,太陽出來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朝陽,是那種直接的、明亮的、宣告新的一天開始的陽光。他們醒來時,工寮裡滿是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星。

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去瀑布游泳。

水還是涼的,但陽光照在身上,把涼變成舒服。他們在水潭裡玩水,潑來潑去,像四個幼稚的小孩。以諾試著跳水,從一塊較低的石頭跳下去,濺起巨大的水花,然後浮上來,笑著說「再來一次」。

中午,他們回到工寮,吃最後的地瓜。然後收拾行李,把工寮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不是因為應該,是因為想。

下午兩點,四輛車準時出現在森林入口。

他們走過去,上車,回頭看了一眼。工寮已經看不見了,但那棵大樹還在,樹下埋著他們的記憶。

回程的路上,陳抗打開小芸給他的那個玻璃瓶,她的溪水分給了他一半,現在在他手上。他舉起來,對著陽光,看見水中有細小的雜質在漂浮,像塵埃,像星星。

這是他帶回去的東西。

沒有用,但真實。

真實到他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記住這五天。

記住他們四個人,在森林裡,只是存在的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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