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因为“程序已经完成”这种振奋人心的消息，就突然进入什么热血漫画式的冲刺阶段。大家还是照常放学，照常去旧校舍，照常在那间有些阴冷、却已经渐渐让人习惯了的活动室里继续工作。

只不过，空气里的紧张感，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

距离完成作品，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了。

“只是程序完成，不代表游戏就自然诞生了哦。”

西村和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打印好的剧本页一张张摊在桌上。

“接下来是文本导入、场景切换、选项分支、演出时机、CG插入、音效触发……嘿嘿嘿，真正细碎又痛苦的阶段，现在才开始呢。”

“别说得像诅咒一样啊，西村学姐。”

前田宏苦笑着说道。

但苦笑归苦笑，他手上的工作倒是没停。

程序框架虽然已经齐了，可要把西村写出来的那些剧本一段段导进去，再和各种事件逻辑、立绘显示、背景变化配合起来，依旧是相当费神的事情。更别提这还是在那台老旧电脑上进行调试，稍微多开几个窗口，风扇就会像拖拉机一样轰鸣起来。

可能这些天运行电脑的电费就已经超过电脑的总价值了。

“这里的分支跳转写错了吧。”

爱奈盯着屏幕，小声说道。

“如果选了这个选项，后面应该进第三段，而不是直接跳去结尾。”

“啊。”

前田宏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真是。”

他立刻把那行写错的条件修正了。

这段时间里，两个人的配合居然变得比之前顺畅了一些。虽然爱奈依然动不动就语气很硬，前田宏也还是会偶尔发呆，但至少不像最开始那样，一边写代码一边互相制造新的报错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进步。

另一边。

七海苍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挂在一边，手里的数位笔不停地移动。

他正在补那些还缺少的游戏CG。

“这个表情要再微妙一点……”

七海苍轻声自语着，时不时放大画面修改嘴角和眼神的角度。

全都是q版。

因为q版在转换为ascii艺术之后会更明显，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哦。

他确实很擅长这种东西。

爱奈有时候会忍不住去看一眼他的屏幕，看着那些线稿一点点成型，然后又在心里想起那个叫雨涟的账号。

还是很奇怪。

可是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七海苍都不像是会在私信里持续发疯辱骂别人的人。

太怪了。

简直像是两个人。

但她也不敢问。

所以她只能把这件事继续憋在心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和前田宏的工作，除了导入文本之外，还有另一个相当麻烦的部分。

那就是，把七海苍画出来的那些Q版图像，转换成ASCII艺术。

“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啊……”

前田宏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眼睛都快花了。

“明明有原图，直接放进去不就行了吗？”

“因为命令行无法显示图片啊。”

爱奈面无表情地回答。

“除非做个仿终端的gui。”

像是eratw那样。

但没办法，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两个人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他们先把Q版图像导入工具里，再根据明暗和轮廓，一点点映射成由井号、斜杠、点和空格组成的字符图案。

有些图像转换得还算顺利。

有些则一塌糊涂。

比如头发细节太多的时候，转出来就会像一团乱码；表情稍微复杂一点，嘴和眼睛就会全部糊掉，原本可爱的Q版人物瞬间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

“这个已经不是角色了吧。”

前田宏指着屏幕上的一张ASCII脸。

“这看起来像被诅咒的土豆。”

“那是因为你把阴影层级压得太狠了。”

爱奈一边说，一边把几个关键字符替换掉。

“这里用句点，这里留空，这里加斜杠……你看，不就好多了。”

“啊，真的。”

前田宏愣了愣。

“本间同学，你在这种地方意外地细心啊。”

“……”

爱奈停顿了一下。

“别说得像我平时很粗糙一样。”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听起来像是在吵架，但其实气氛比最初已经柔和了很多。

唉唉，这样自然而然的氛围会永远维持下去吗？

尚且未能得知。

而在另一张桌子边。

加藤希子依旧抱着自己的电脑，努力和那些复古音源作斗争。

她已经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紧张得快要缩成一团了，至少现在，在需要讨论的时候，她会主动把耳机摘下来，小声问一句：

“这里如果换成三角波，会不会更柔和一点？”

“这段主旋律重复太多，会不会有点单调？”

“如果加一个很短的提示音，能不能让选项出现时更有感觉？”

一开始，她非常不习惯这种受限的创作方式。

方波、三角波、噪声轨，有限的音色，有限的通道，有限的表达手段。她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怎么用最少的东西写出最有记忆点的旋律。

也因此，她开始慢慢找到了一点乐趣。

不是作为钢琴演奏者去表现完整的情感，而是像在非常狭窄的小巷里折返跑，想办法用最巧妙的方式穿过去。

有时她调了半小时，只是为了让一个场景切换音更不刺耳。

有时她反复试听同一段BGM十几遍，只为了确认结尾那里到底该不该少一个音。

“这个版本……怎么样？”

某天下午，她把耳机递给爱奈。

爱奈愣了愣，接过来听了一会儿。

是一段很安静的曲子。

音色明明很简单，甚至带着一点古早电子音的颗粒感，但旋律却意外地温柔，像夜晚风吹过窗帘时的轻微响动。

“……很好听。”

爱奈小声说道。

加藤希子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谢、谢谢……”

她低下头，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推。

程序在完善。

剧本在导入。

CG在补全。

ASCII图像在慢慢成型。

音乐也在一点点被磨出来。

有时候大家会因为一个细节讨论很久，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小bug折腾整整一节社团活动，有时候又会因为某张图、某段旋律、某句对白终于嵌合成功，而产生一种微小却扎实的满足感。

这已经不是最初那个看起来有些胡闹的社团活动了。

它开始真的像一部作品了。

一部虽然粗糙、古怪、充满个人趣味和奇妙审美，但确确实实在诞生中的作品。

“还差一点。”

某天傍晚，西村和歌站在活动室中央，环顾着大家，露出了那种带着阴森气息却又很认真的笑。

“真的，就只差一点了哦。”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草稿纸、数位板和U盘上。

风吹动了贴在墙上的进度表。

距离完成，只差临门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