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梦中,科罗薇娜也并没能摆脱这恼人的大雨。

暴雨下得很大,壕沟里满是积水,雨水和泥土混杂成脏兮兮的泥浆,水面甚至快要到她挖出来的耳室了。

她抱着自己的击针步枪,缩在耳室狭小的空间里,眼睛盯着面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小堆篝火,试图用微弱的热量驱散身上的湿冷。篝火上摆着一个金属饭盒——这个是她在之前的战场中捡的“战利品”——饭盒中正熬着一小锅由硬饼干,腌肉干以及从附近废弃村子里搜刮出来的几个土豆胡萝卜一起炖出来的糊糊,此时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快好了。”坐在她对面的是安德烈,此刻他显得年轻了些许,与科罗薇娜穿着相同的褪色严重的浅蓝色制服。他拿刺刀伸进饭盒里搅了搅,对科罗薇娜说道。

梦中的科罗薇娜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子。

“对了,李,你今年多大了?”终于,安德烈打破了沉默。

“……15岁,长官。”她沉默了片刻,用不怎么熟练的西陆语回答道。

见此,安德烈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快被暴雨声盖住了,但科罗薇娜还是听见了。

“吃完了早点休息吧,雨下得这么大,火药一下就淋湿了,这种天气不可能打得起来。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最后,他这么对科罗薇娜说道。

这个观点很合理,很有逻辑,但现实中并不需要讲逻辑。

科罗薇娜对这段记忆还有一点印象,这场战斗自己面对的是某个贵族的“民兵团”。也不知道这个神人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态,居然命令自己的士兵在这种大雨天冲战壕搞白刃战突袭,敌我双方在这大雨与积水中像一群动物那样用最原始的方式厮杀着,最后死的人还没有第二天感冒病死的人多。事后科罗薇娜所在的部队因为减员过于严重不得不撤到后方休整。

至于对面?小道消息说后面换防的友军推进速度异常的快……

这么想着,科罗薇娜将目光投向外面的雨幕。

算算时间,这也该——

“轰隆!”

“啊!!!!!!!”

下一秒,一道雷声以及一道刺耳的尖叫将科罗薇娜从梦中惊醒,科罗薇娜瞬间从床上翻身而起。她冲出房门,看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让娜的房间。

科罗薇娜推开门,看到了蜷缩在被子里发抖的那个身影。

“害怕打雷?”科罗薇娜轻声说道,同时用手示意带着武器赶上来的汤姆等人无事发生。

闻言,那一团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扭过来,让娜金灿灿的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眼眶红红的,还带着几颗没有擦干的泪珠。

即使如此,小狮子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以前不怕的。”她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小声说道。“但是……最近做的那些噩梦……我……”

科罗薇娜走得更近了一些。

“德尔恰提亚女士,我……我能去你那儿坐坐吗?”过了好一会儿,让娜才小声说道。

科罗薇娜平静地看着让娜,似是在观察,似是在聆听外面的雨声。

“过来吧。”过了一会儿,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无奈。

“麻烦您了……”

让娜就这么跟着科罗薇娜来到了她的卧室,进门后,科罗薇娜随意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床。

“床大小足够了,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吧。”说着,她没有理会陷入了巨大懵逼之中的让娜,自顾自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而这时,在旁边傻了好一阵子的让娜也理解了发生什么事儿。

德尔恰提亚女士似乎把自己的“去你那儿坐会儿”理解成“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天可怜见,自己真的只是单纯想着坐会儿和德尔恰提亚女士聊一聊天安慰一下自己可怜的小心脏啊!

现在……

一起睡?

真的可以吗?

没等让娜理清思绪,她便听见科罗薇娜继续说道:

“没事,我睡相还行,打扰不到你的。”

这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吗?

让娜很想说些什么,但此刻她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现在应该向德尔恰提亚女士澄清误会,像家族礼仪课中教的如淑女一般“体面的结束尴尬时刻”。可嘴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一左一右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互相争辩着。

其中一个小恶魔打扮的小人在她耳边悄声低语道:“跟随内心吧,你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渴望的。”

而另一个小天使打扮的小人则对她说:“小恶魔说的对。”

“好……好的。”最终,让娜声音发颤的走了过去,脱下鞋子也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热乎乎的,非常舒服。但此刻让娜却连大气都不敢喘,脸红的跟煮熟的大虾一样,身子僵硬的要死。

至于原因,就来自于她旁边的那个温暖的热源。

“还做噩梦吗?”科罗薇娜貌似无意地提起来了这一话题。

“不了,白天那一觉后就不再做了。”让娜连忙说道,试图缓解着这份尴尬,旁边那位身上的香气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让她有点迷迷糊糊的。

“总会过去的。”科罗薇娜没有说什么。至少在一片漆黑下,让娜没法看清她的脸。

“德尔恰提亚女士,您也做过噩梦吗?”听完这话,让娜忍不住问道。但就在她问出口的瞬间她便后悔了,太冒昧了。

沉默,就在让娜自责时,科罗薇娜开口了。

“我也是人,让娜。”

即使光听语气让娜也能想象到科罗薇娜脸上那无语的表情。

“是人都会做噩梦的。”

“这样啊……”让娜此刻恨不得找个洞自己钻进去。

“睡吧。”科罗薇娜说着,背过身去。此刻房间内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然而,好景不长。

“轰隆!”

“呜——”

又是一道炸雷声,在这之后是身后的姑娘发出的如小兽一般的呜咽。科罗薇娜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她的蜷缩。最终,她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扭了回来,在让娜诧异的目光中娴熟地将搂进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

孩子们对世界的认知尚不充足,因此当他们遇到某些未知时,他们难免会感到恐惧,而此时正是年长者所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刻。在科罗薇娜年幼时,妈妈不止一次地像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轻哄她;而等自己长大些许时,她也没少这样抱着她的弟弟妹妹安抚着他们。

此时此刻,面对让娜,科罗薇娜罕见地回想起以前的旧事,感受着怀中暖呼呼地身躯,动作不由地柔和了些许。

不过,科罗薇娜不知道的是,她这一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举动究竟对让娜产生了多么剧烈的冲击。

发生了什么事儿?

在科罗薇娜伸手的那一刻让娜还没反应过来,待其将自己拉到怀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她此刻被科罗薇娜搂着,额头紧贴着科罗薇娜的肩窝,鼻尖刚好能接触到她的胸口,距离近到如果自己愿意,自己甚至只需轻轻伸出舌尖,就能轻松的触碰到德尔恰提亚女士那对丰满的双生小鹿……

让娜的呼吸下意识地粗重起来,而这个动作又加剧了她嗅到的科罗薇娜身上的味道,在多重感官轰炸下,她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小狮子就在这奇异的幸福感中,安静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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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大战时正在休假的科罗薇娜(拍摄者: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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