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主治医师摘下口罩,露出职业性的疲惫与歉意的神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扰其他房间的宁静。
“老先生的情况……各位也看到了。所有生命体征都在持续、平稳地下降。没有急性病变,没有突发状况,就是……器官衰老了,功能自然衰竭。我们用了所有温和的支持手段,但……很抱歉,医学有它的极限。”
他面前站着的,是那位老人的家属,尽管衣着看起来还算低调,但细节却不容忽视。
里面最年长的那位中年男人,应该是老人的儿子,此时正因巨大的悲伤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不知道思索着什么。
他身上的羊绒衫质地细腻,剪裁合体,腕表看起来也价格不菲,虽说没有夸张的钻石黄金装饰,但就做工而言,绝对算得上顶级。
他身旁戴着珍珠耳钉的中年女士掩面哭泣,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子,则双目无神,靠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些家属,他们脸上都带着悲痛,但没人失态。
他们见过世面,也消化过许多坏消息,这种程度哀伤,大概不足以让他们在外人面前展露出困窘。
“我们明白,医生,辛苦了。”中年男人声音沙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爸爸他……年纪到了,也没受什么罪。我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话像是说给医生听,也像是说给身边的家人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其实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此时,年轻的那位女子好像还想再看看,于是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望向里面。
病床上,老人瘦小的身躯几乎被洁白的被单淹没,各种监控仪的导线和软管如同藤蔓缠绕着他。
一旁监控仪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似乎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逐渐走向平坦与归零。
嘀嘀……
嘀嘀……
老人闭着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巨大的困倦和剥离感正拖拽着他,外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清晰。
他好像能隐隐约约外面的哭泣声,好像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年轻时的一些画面。
他看到儿子第一次走路时,自己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他看到儿子结婚时,与亲戚朋友吃喜酒的画面,还看到孙女出生时,已经有些年老的自己拿着拨浪鼓在婴儿床前……
79岁,尽管不算特别长寿,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已经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终结时刻。
可是……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老人无声地呐喊着,但或许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我还……不想……
这呐喊无法冲破喉舌的禁锢,只能在他的灵魂内壁激起空洞绝望的回响。
对生的眷恋,对死后未知的恐惧,对“消失”本身的无边抗拒,化作了这最后、也是最原始的精神抗争。
他还有遗憾……
他还想活着,哪怕他知道自己很贪心,但依旧如此。
就在监测仪上某条曲线即将滑向临界点的前一瞬,病房角落,光线似乎黯淡了一刹,并非熄灭,而是像被某种东西吸走了部分光泽。
时空似乎被扭曲了一瞬,房间里负责监护老人状态的摄像头也在那一刻短路故障。
它出现了。
那是一个身一袭庄重的紫色教袍的“人”,袍裾无风自动。
而袍服之上,兜帽之下,理应是头颅的位置,却是一团凝实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片虚无。
它就那样站在仪器与病床之间,用那张黑洞般的面庞,“凝视”着病床上的老人。
“█████████”
它发出老人无法理解的声音,混乱且嘈杂,毫无章法。
但老人好像能听懂一些,它……想要给予自己救赎。
老人紧闭着双眼,根本看不到此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什么。
是天使?还是恶魔?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不管是什么,如果能让他活下去……如果能活下去的话……
它似乎听到了老人内心的祈愿,于是向着病床上那具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躯体,缓缓地、近乎优雅地,伸出了一只手臂。
那手臂从紫袖口中伸出,同样是由纯粹的黑暗构成,只是在那团黑暗之中,还藏着一颗……肉色的晶体,表面蠕动着大量的丝线。
“██████”
那声音再度灌入老人的脑海之中,这一次……似乎是要向老人揭示什么,或是要完成某种“询问”与“邀请”。
关于继续“活下去”的邀请。
老人同意了,在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
于是,那颗肉色的晶体表面的丝线,开始迅速生长、蔓延,从晶体上脱离下来,犹如某种线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了老人的身体之中。
“唔!咕唔……”
只有监测仪发出了一声尖锐、绵长的“嘀——” 声,在突然变得无比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外的家属猛地一震,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打开病房的房门。
病房内,病床上,老人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屏幕上,只留下了一条……直线。
………………
“哈?你的商业朋友的父亲去世了,干嘛要我过去参加葬礼啊,本小姐又和他非亲非故的……你很忙?说的好像我每天都闲着一样,我可是几乎每天都在和诡异战斗诶!你……”
在协会分部食堂的卫生间走廊那边,瑶雪月正跟什么打着电话,不过听起来似乎并不和谐。
而在食堂这边,秋琦浅在老老实实地吃着饭,边上的沫零在感叹最近没有什么好玩的游戏。
倒是伊莎娜,她坐在另一张餐桌边上,手里正拿着一朵将开未开的金色花朵,似乎正和璃梦科普着什么。
“璃梦小姐,你知道……要怎么醒花吗?”
“醒花?”璃梦眨眨眼睛,一脸天真地摇摇头。“我有时看电视上,不是只要拍几下就可以了吗?”
“并不是,醒花……是一门技术,如果做得好,能同时给双方都带来不错的体验。”
给……双方带来?唔……总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
“花瓣,是一种很娇嫩的东西,在醒花之前,一定要记得剪去指甲,防止误伤。”伊莎娜语气轻柔地说着,仿佛在讲给那朵花一样。
“然后,要用手指,像这样,轻轻抚过花朵的表面,让花朵逐渐适应你的存在。”
伊莎娜讲她自己的,略微有些粉嫩的手指放到那朵花苞的表面,以不重不轻的力度,开始抚摸、按压那朵花苞的花瓣。
秋琦浅有瞟过一眼那边的情况,但见璃梦听得那么专心,伊莎娜也确实拿着一朵花在实践,就没有细究,以为真的只是在讲醒花什么的。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之前因为看过伊莎娜发来的增进感情方法大全的璃梦,此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脸上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情不自禁地看向坐在另一边餐桌那的秋琦浅,悄然咽下一口唾沫。
!
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原本平静的秋琦浅下意识地夹紧了一下双腿。肉腿快速碰在一起产生的“啪”声,让坐在桌对面的沫零都惊了一下。
“唔?琦浅小姐,怎么了吗?”
“呃……不……没什么,就是身体突然抽抽了一下。”秋琦浅摆着手“解释”,沫零看她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当作如此,继续低头打游戏。
咕……刚刚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要对我不利?不至于吧,我应该还没惹到过谁吧。
再说了,真要对我不利……也得先过璃梦那丫头那关吧。
秋琦浅摇摇头,把刚刚的杂念清除,只当是身体确实莫名抽抽了一下。
这是,瑶雪月也恰好回来,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秋琦浅转过身子询问道。
“诶,我爸的商业朋友的父亲去世了,叫我代替他去参加葬礼,顺带再薅点人一起过去。”
“葬礼这种东西……还要拉新人参加?”沫零表情微微拧了一下。“总不能是拉满多少个新人,再额外送一份葬礼吧。”
瑶雪月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言论,继续解释道:“那人的父亲,好像生前喜欢大场面,所以他的儿子希望他的葬礼上也能来很多人。作为回报,能在他们家旗下的一家假日酒店免费住三天,期间产生的消费由他们全包。”
“三天吗?”沫零两眼一亮,正好这些天她感觉有点无聊,去了假日酒店的话,也算是有了个别样的消遣方式。
但最大的问题是……
“协会可能给你们批三天的假吗?”秋琦浅抛出致命的问题。
“是啊,怎么批。”沫零也感到有些苦恼。
最近出现诡异的频率本来就高,这种节骨眼上请假去度……不是,去参加葬礼,而且还是非亲非故之人,怎么想都不好。
“这一点,你们倒可以放心,我爸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最近有几位灵巡过来处理事务,顺便也会帮忙解决本市的诡异。所以……请假的话,问题不会很大,这个消息,璃梦小姐应该是知道的吧?”
“啊?嗯!”璃梦把手指收回到桌下面,睁大眼睛点点头。
“确实是有这件事呢,虽然那些人我几乎都不认识,不过……有一位叫夏星怜的,我倒是有点印象。”
“没听说过……所以你打算去吗?”秋琦浅向璃梦问道。
“唔……我都可以啊,小浅觉得呢?”璃梦又把问题抛回到秋琦浅这里。
“嘛……既然你愿意去的话,我不是就只能跟着去了嘛。”
秋琦浅撩撩头发,小声嘀咕道。
瑶雪月皱着眉,各看了一眼这两人,总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