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灏从临时隔离墙内走出时,脸色比进去时更苍白了几分,但步伐依旧平稳。他反手带上门,将那股源自地下的、令人不安的压抑感重新锁在身后。
外面等着的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秦领阳靠着半截断裂的水泥柱,长剑插在身前焦土中,勉强支撑着身体。胸前缠着的绷带又被血洇湿了一片,但他抬起的目光依旧沉静锐利,看向范灏时带着询问。
陈雪站在稍远处,正在对通讯器快速交代着什么,见范灏出来,也停下话头望来。她脸上的硝烟和疲惫掩不住,但腰背挺得笔直。
青岚就站在最近处,手里还捏着一卷没用完的绷带。少女脸上有新添的擦伤,作战服也破了,但那双眼睛很亮,里面除了疲惫,似乎还多了一层隐约的、更加内敛的光泽——那是灵能在高压战斗与生死危机中被迫催化、突破瓶颈后自然流露的余韵。光论灵能,少女已经隐约触碰到了辛级的边缘。 接连直面王座级与高阶恶魔的威压,对她而言是劫难,却也成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淬炼。
“怎么样?”秦领阳的声音嘶哑干涩。
“暂时稳住了。”范灏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众人,“封印结构没坏,只是能量场受了冲击,现在平复了。短期内不会有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抚平了一张卷起的纸。但能站在这里的,没人会真这么想。那片区域散发出的隐晦压力虽然减弱,却并未消失,反而沉淀得更加深沉,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凶兽。能让其“平复”,绝非易事。
陈雪点了点头,没多问细节:“外围清理和封锁已经布置好了。伤亡初步统计……还在进行。”她声音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有些数字,此刻说出来太过沉重。
秦领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沉静。他从腰间取出那个纯黑色的加密通讯器,按下识别键。屏幕亮起,幽蓝的羽翼符号闪烁、定格。
就在他要开口汇报时,范灏几不可察地侧过脸,目光与秦领阳短暂交汇,随即移开。没有言语,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摇头动作,让秦领阳即将出口的话顿了一下。
(不要提我。)
那个眼神传递的信息清晰无误。
秦领阳眸光微动,几乎是瞬间就调整了汇报措辞。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平稳而清晰:
“代号‘雷神’,权限验证通过。叛逃者曾楠,已于凌晨四时十七分在厦城大学战场,被未知恶魔预设空间信标救走。状态:撒旦之血效力耗尽,重伤濒死,灵能枯竭,已恢复人类体征。逃脱方向西,坐标不明。现场有高阶灵能者在其灵魂深处留有追踪印记,印记编码如下……”
他流畅地报出那串复杂的灵波频率密码,没有提及留下印记的“高阶灵能者”具体是谁。
“印记当前状态:受空间乱流干扰,信号微弱,时断时续,核心锚点未失效。请求启动最高级别追缉协议。首要目标:锁定并捕获叛逃者曾楠。次要目标:追溯救援源头。”
通讯器静默两秒,羽翼符号微闪。
那辨不出特征的电子音传出:“收到。”
通讯切断。
秦领阳将通讯器收回,动作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他看向范灏,几不可察地颔首,表示明白。
范灏没什么反应,仿佛刚才那个阻止暴露他存在的暗示从未发生。
“这边后续你来处理。”他对陈雪道,语气带着一种“麻烦事终于可以甩手了”的松散感。他又瞥了眼秦领阳,“你,去医院。别死扛着,回头伤重不治,我还得去参加追悼会,麻烦。”
秦领阳扯了扯嘴角,想反驳,最终只是认命地点了点头,在赶来的医疗队搀扶下走向救护车。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陈雪也开始忙碌地指挥现场,调度人员,固定战斗痕迹样本。巨大的机械轰鸣声渐渐响起,打破了废墟死寂的清晨。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范灏、青岚和陈雪。
陈雪安排好手头的事,走过来,目光在范灏和青岚之间转了一下,落在少女身上,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关切:“青岚,你家的住处在交战波及区,结构可能受损,评估完成前暂时不能回去了。局里安排了临时宿舍……”
她话没说完,范灏就打了个哈欠,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慵懒口吻,对着青岚随意招了下手:
“走了,回家。累死了。”
说完,他双手插兜,转身就朝废墟外走,脚步散漫。
“回、回家?!”陈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那张一向冷静的脸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表情占据。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范灏和青岚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死死定格在青岚脸上,瞳孔地震,“你们……住一起?!”
“不是!陈雪队长你别误会!”青岚的脸腾地红了,急忙摆手,语速飞快地解释,“是回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我家在学长对门!对门!不是住一起!”
“对门?”陈雪的表情稍微缓和了零点一秒,但随即又皱起眉,眼神里充满了“这真的只是对门?”的怀疑。她看向已经走出几步远、完全事不关己的范灏,又看看急得脸通红的青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深夜的走廊,偶尔的串门,一起吃饭,甚至……照顾?联想到刚才范灏那句极其容易引起误会的“回家”,以及之前战斗时他对这少女若有若无的维护……
“真的只是邻居!普通的邻居!”青岚加重语气,试图让陈雪相信,但越解释越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脑海中翻腾的联想,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但眼神里的探究和那一丝“我懂,我都懂”的微妙了然还是没完全散去。“……明白了。既然是邻居,那暂时回去安置也行。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是!谢谢队长!”青岚如蒙大赦,赶紧朝范灏的背影追去。
陈雪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前一后渐渐走远的背影,尤其是前面那个双手插兜、晃晃悠悠、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白发男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邻居?对门?
那位……和新人菜鸟是邻居?
这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但身为下属,她明智地选择不再深究。只是心底那个关于范灏和青岚关系的疑问,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走出一段距离,周围人少了一些,青岚才小跑着追上范灏,有些气鼓鼓地小声抱怨:“学长!你刚才那么说,陈雪队长都误会了!”
“误会什么?”范灏头也没回,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的鼻音。
“误会我们……我们住一起啊!”
“哦。”范灏毫无波澜地应了一声,仿佛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她爱怎么想怎么想。解释那么多不累吗?”
青岚:“……” 她突然觉得跟这位学长较真,是自己输了。
“走了,回家。”范灏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脚步加快了些,透出点“想立刻瘫倒”的迫切。
“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青岚下意识问。
“当然是各回各家。”范灏用一种“这还用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我回去睡觉。”
“……哦。”青岚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后面,但随后少女又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范灏看在眼里。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上了顶楼,范灏掏出钥匙打开自家门,临进去前,像是才想起来,侧头对正在开对面房门的青岚丢下一句:
“对了,想学打架,明天自己去调查局找陈雪。别说我没给你指路。”
说完,不等青岚反应,门“咔哒”一声关上。
青岚握着钥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愣了几秒,随即,那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用力握了握拳头。
“嗯!”
范灏关上门,熟悉的、带着阳光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包裹而来。
“喵……”
细弱颤抖的叫声从沙发底下传来。一只小猫只探出半个脑袋,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行了,没事了。”范灏弯腰,把猫捞进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小朵紧紧扒着他的手臂,发出委屈的呼噜声。
他抱着猫,把自己扔进沙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猫在怀里渐渐放松,盘成一团。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猫咪温热的背脊。
(麻烦暂时甩掉了……)
(可以清静几天了……)
至于陈雪那点误会,体内契约的异样感,魔王手指的涟漪,被追猎的曾楠……所有这些纷杂的念头,在温暖的阳光和猫咪的呼噜声中,迅速模糊、远去。
太累了。睡觉最大。
他调整了个更瘫软的姿势,意识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废墟的硝烟仿佛还在远处,地下的凶物在沉睡,远方的叛徒正被阴影追逐。
但此刻,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安静房间里,只有疲惫褪去后的慵懒宁静,和暴风雨后,短暂却真实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