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再次听见艾德里安的声音,是在“鸢尾之眼”开馆三周年的冬夜。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把整座城市裹成了白色。她坐在展厅中央的长椅上,指尖摩挲着椅背上刻着的鸢尾花纹路——那是艾德里安亲手雕的,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他的温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她闭着眼睛,听着雪粒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薇尔莉特。”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雪松和烟草的气息,像极了三年前每个清晨,他在她耳边唤她起床的语调。薇尔莉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紧紧攥住了椅面。她以为是幻觉,这三年来,她无数次在梦里听见他的声音,醒来时却只有满室的寂静。
“我在这儿。”声音又响起,这次更近了,带着一点雪后的清冽。
薇尔莉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带着熟悉的质感。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几乎要缩回手。“艾德里安?”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对不起,我来晚了。”
薇尔莉特靠过去,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还是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是让她安心的温度。她抱着他的腰,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眼泪浸湿了他的外套。“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艾德里安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要化掉:“我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没办法靠近你。”
后来薇尔莉特才知道,那场脚手架坍塌并没有夺走艾德里安的生命。他被一块横梁砸中了头部,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可他凭着对她的执念,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年,终于在一个雪夜睁开了眼睛。
“我听见你在叫我,”艾德里安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你说你看不见了,需要我做你的眼睛。我就拼命想醒过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
薇尔莉特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三年的等待都值了。他们又回到了城郊的小院,鸢尾花虽然在冬天枯萎了,可艾德里安说,等春天来了,它们会开得比往年更艳。
艾德里安真的成了薇尔莉特的眼睛。他会在雪停后,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告诉她哪棵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哪片冬青叶上挂着晶莹的冰棱;他会在厨房里做饭,一边翻炒着蔬菜,一边给她描述锅里的食物变成了怎样诱人的金黄色;他会在晚上,抱着她坐在壁炉前,给她读济慈的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薇尔莉特觉得,命运终于对她温柔了一次。她看不见阳光,却能感受到艾德里安掌心的温度;她看不见鸢尾花,却能闻到它们盛开时的香气;她看不见霓虹,却能听见艾德里安用声音为她描绘的,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春天真的来了。小院里的鸢尾花抽出了新芽,一天天长大,终于在一个清晨,悄悄绽放了第一朵花。艾德里安抱着薇尔莉特来到院子里,让她的指尖轻轻触碰花瓣。“是蓝色的,”他说,“像你第一次见我时,天空的颜色。”
薇尔莉特笑了,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花瓣,心里像揣了一团火。她想,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直到他们都白发苍苍,直到鸢尾花谢了又开,直到永远。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执念而停止转动。
那天艾德里安去超市买东西,薇尔莉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艾德里安回来了,笑着伸出手:“你买了什么?是不是我爱吃的草莓蛋糕?”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陌生的脚步声靠近。薇尔莉特皱起眉,刚想问是谁,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她的头磕在石阶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的黑暗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流星划过夜空。
“你就是薇尔莉特?”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恨意,“都是因为你,艾德里安才会躺三年!你这个灾星,你为什么不去死!”
薇尔莉特这才知道,女人是艾德里安的前女友。当年她因为艾德里安专注于美术馆的设计而和他分手,后来听说他出事,便一直认为是薇尔莉特的错。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想给薇尔莉特一个完美的美术馆,艾德里安就不会去工地,也就不会出事。
女人还在骂着,薇尔莉特却顾不上听。她的眼前越来越亮,那些消失了三年的色彩,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她看见院子里的鸢尾花,蓝的、紫的、白的,在阳光下开得热烈;她看见墙角的葡萄藤,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她看见远处的摩天轮,在蓝天白云下缓缓转动。
她能看见了。
这时艾德里安回来了。他手里提着购物袋,看见院子里的场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过去把薇尔莉特扶起来,对着女人吼道:“你疯了吗?快滚!”
女人被艾德里安的样子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跑了。艾德里安抱着薇尔莉特,声音颤抖着:“你怎么样?哪里疼?我带你去医院。”
薇尔莉特摇了摇头,她看着艾德里安的脸,眼泪掉了下来。他瘦了,眼角有了细微的皱纹,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藏着翻涌的云,藏着她的整个世界。
“艾德里安,”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我能看见你了。”
艾德里安愣住了,他看着薇尔莉特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清晰而明亮。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笑了,可眼泪却掉得比她还凶:“太好了……太好了……”
他们去了医院,医生说薇尔莉特的头部受到撞击,反而刺激了视神经,让她的视力奇迹般地恢复了。薇尔莉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终于能看见艾德里安的样子了,能看见他为她做饭时专注的侧脸,能看见他读诗时温柔的眼神,能看见他在院子里修剪花枝时,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样子。她拿起相机,拍下了第一张清晰的照片——艾德里安站在鸢尾花丛中,对着她微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整片天空的蓝。
薇尔莉特的摄影事业重新起步,她的作品比以前更有温度,因为每一张照片里,都藏着艾德里安的影子。艾德里安的美术馆也迎来了开馆三周年的纪念展,展出的照片里,有一半都是他的身影。
“这是我的光,”薇尔莉特站在展厅里,对着参观者们说,“我曾经在黑暗里待了三年,是他,把我拉回了光明的世界。”
艾德里安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们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剩下的日子,会是无尽的甜蜜和安稳。
可他们忘了,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那天薇尔莉特去外地参加摄影展,艾德里安本来要陪她一起去,可临时接到工地的电话,说有一处墙体出现了裂缝,必须他亲自去处理。薇尔莉特让他先去忙,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那是薇尔莉特最后一次听见艾德里安的声音。他在电话里说:“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坐飞机去找你。我给你带了礼物,是你最喜欢的鸢尾花胸针。”
几个小时后,薇尔莉特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说艾德里安在去机场的路上,遇上了连环车祸,车子被撞得面目全非,他当场就没了气息。
薇尔莉特站在摄影展的展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她和艾德里安的合照,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警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她能看见了,可她的眼睛,却永远地消失了。
薇尔莉特回到了小院,院子里的鸢尾花还在开着,开得热烈而张扬。她拿起相机,拍下了一朵最艳的鸢尾花,照片里的花朵,蓝得像艾德里安的眼睛。
她把那枚鸢尾花胸针戴在了脖子上,就像艾德里安还在她身边,轻轻拥着她。
后来,薇尔莉特把“鸢尾之眼”美术馆捐给了城市,条件是,每年的春天,都要在院子里种满鸢尾花。
她又变回了那个拿着相机的自由摄影师,只是她的镜头里,永远只有鸢尾花。有人问她,为什么只拍鸢尾花。她会笑着说:“因为那是我爱人的眼睛,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每个雨夜,薇尔莉特都会坐在院子里,拿着那本卷边的《济慈诗选》,轻声读着里面的诗。她仿佛看见,艾德里安就坐在她身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雨丝飘落,打湿了书页,洇出一片片浅褐色的晕,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手里那本被雨水打湿的诗集。
薇尔莉合上书,摸了摸脖子上的鸢尾花胸针,轻声说:“艾德里安,你看,今年的鸢尾花,又开了。”
风吹过院子,带着鸢尾花的香气,像是艾德里安的回答。
霓虹在远处闪烁,照亮了城市的夜空,却照不亮薇尔莉特心里,那片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