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大的世界

第一節 火車票與未知的方向

畢業後的第七天,陳抗收到一張火車票。

不是普通的票,是一張從台北到台東的自強號,夾在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裡,塞在他家信箱的底部。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後,出發時間早上六點四十七分。旁邊用鉛筆寫了三個字:「標本室」。

陳抗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票,試圖從字跡判斷是誰寄的。不是小芸因為她的字更圓潤。不是以諾因為他的字更潦草。也不是欣瑜因為她的字更工整。

他打電話給小芸。

「妳也收到了?」小芸的聲音聽起來同樣困惑。

「嗯,三天後,台東。」

「我的是花蓮。」

不同方向?陳抗皺眉。「我問問以諾和欣瑜。」

群組訊息發出去後,回覆陸續進來:

以諾:高雄。

欣瑜:台中。

四個人,四個方向。票都是三天後,都是早上六點多出發。

「這是什麼意思?」欣瑜問。

沒有人知道。

陳抗躺在床上,把那張票舉到燈光下。紙質很普通,就是超商可以買到的那種車票。日期、時間、起訖站都列印清楚,唯獨沒有購買者的資訊。

他想起林老師最後送他們的那句話:「繼續真實,無論去哪裡。」

難道是林老師寄的?但以她的風格,應該會留一句話,或至少一個暗示。這張票太乾淨,乾淨得像要切斷所有線索。

第二天,他騎車到學校附近,在他們常去的咖啡廳找到林老師。她正在看書,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側臉鍍上一層金色的邊框。

「老師,這是妳寄的嗎?」陳抗直接把票放在桌上。

林老師看了一眼,搖頭。「不是,但我知道是誰。」

「誰?」

「你們自己。」林老師微笑,「或者說,未來的你們。」

陳抗聽不懂。

「有些人,有些事,需要距離才能看清楚。」林老師合上書,「去吧!不管目的地是哪裡,重點是你們同時出發,這是第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

「謎題的線索。」林老師眨眨眼,那神情像一個少女,不像一個剛被記申誡的離職老師,是的,林老師決定辭職了,畢業典禮後的那個週一,她遞了辭呈。理由是「想休息一陣子」,但陳抗知道真正的原因。

「老師,對不起,因為我們~」

「停。」林老師舉手制止,「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二十年前我沒能堅持,現在我補上了。一條路走了兩次,第一次是反抗,第二次是成全。你們成全了我。」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推到陳抗面前。「這個,給你們四個。打開看。」

盒子裡是四枚徽章,和陳抗鐵餅乾盒裡那枚生鏽的「真」字徽章一模一樣,只是全新的,沒有鏽,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銀光。

「我訂做的,」林老師說,「給你們四個,給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陳抗拿起一枚,金屬的觸感很涼,但握久了會溫。「謝謝老師。」

「不用謝我,謝你們自己。」林老師站起身,「去吧!三天後,同時出發。不管去哪裡,記得真實最大的敵人不只是規則,還有遺忘。所以你們要去記住一些事,一些比你們自己更大的事。」

她離開咖啡廳,留下陳抗一個人,對著四枚徽章和那張指向未知的火車票。

三天後,清晨五點半,台北車站。

天還沒亮透,車站大廳已經有了人潮。趕早班車的通勤族、揹著大背包的登山客、推著行李箱的旅行團。陳抗站在北三門的電子看板下,看著那些跳動的發車資訊。

小芸從捷運出口走出來,穿著輕便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她看到陳抗,小跑步過來。

「緊張嗎?」

「還好,」陳抗說,「更像……好奇。」

他們的手機同時響起。群組訊息:

以諾:我在高雄車站了。這裡好熱。

欣瑜:台中的太陽也出來了。你們呢?

陳抗回覆:台北,剛天亮。

小芸打字:我跟他在一起。我們同時出發。

四個人,四個方向,四種天氣,同一時間。

「老師說這是第一個線索,」小芸收起手機,「所以會有第二個?」

「應該吧。」

六點十五分,他們走到月台。小芸的車往花蓮,在另一個月台。他們站在樓梯口,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

「這個,」陳抗從口袋裡拿出林老師給的徽章,遞給她一枚,「本來想找機會給妳。」

小芸接過,看著那枚「真」字徽章,笑了。「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信封,和之前那張照片的信封一樣。「上車再看。」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小芸轉身跑向另一個月台,回頭揮手。陳抗揮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車也來了。他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月台緩緩移動,另一個月台上,他看見小芸的車也開了。兩列火車,反方向,同時出發。

車過松山、南港、七堵,進入隧道又出來,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鎮,從高樓變成田野。陳抗打開那個信封。

裡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很仔細,山脈、河流、鐵路、公路,還有幾個標記點。圖的右下角寫著:

「畢業前一個月,我偷偷去了一次台東。不是為了玩,是想確認一個地方。

林老師說過,二十年前她和朋友們曾經想做一件事,但沒做成。

我想,也許該由我們來完成。

地圖上標記的地方,是我們可以開始的地方。

到了之後,等我通知。

我們同時出發,也要同時到達。

小芸」

陳抗看著那張地圖,心裡慢慢明白了。這不是一次漫無目的的旅行,這是一個任務,一個傳承,一個林老師沒說出口的祕密。

火車繼續向前。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開闊,天空越來越藍。

而他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但他確定——他們四個,同時在路上。

火車到達台東時,是下午一點多。太陽很烈,空氣中有海的鹹味和山的青草味混雜。陳抗走出車站,看見一個中年男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字:「真」。

他走過去。「我是陳抗。」

男人點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向停車場。陳抗跟上,上了一輛老旧的廂型車。車裡已經有兩個人——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生,戴著眼鏡,正在看書;還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曬得很黑,正在用原住民語講電話。

「你也是?」戴眼鏡的女生問。

「也是什麼?」

「收到那張票的人。」她伸出手,「我叫林舒,台北來的,念社會系大一。」

陳抗和她握手。「陳抗,剛畢業,還沒決定要做什麼。」

那個短髮女人掛了電話,轉頭看他們。「兩個了,還有兩個在路上。」

「去哪裡?」陳抗問。

「一個祕密的地方,」短髮女人微笑,「一個你們的老師年輕時想去,但沒去成的地方。」

「林老師?」

「對,林靜文。我和她是大學同學,認識二十多年了。」短髮女人發動車子,「她說你們四個是特別的,要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們。」

車子開出市區,往山裡去。窗外的風景從街道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路。陳抗的手機響了,群組訊息:

以諾:我到高雄了,有人接我。

欣瑜:台中也有人接。好像是一個計畫。

小芸:花蓮也是。我們四個都被接走了。

陳抗回覆:我在台東,往山裡。不知道要去哪裡。

以諾:我也是往山裡。

欣瑜:我往海邊。

小芸:我往縱谷。

又是四個方向。

但這次,他們似乎都在靠近同一個中心。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路越來越小,最後停在一片森林前的空地。那裡已經停了三輛車,花蓮、高雄、台中的車牌。

陳抗下車,看見小芸從另一輛車下來,以諾從第三輛,欣瑜從第四輛。

四個人,在森林的入口,終於同時到達。

「這是哪裡?」欣瑜問。

帶他們來的四個司機站在一起,那個短髮女人代表開口:「這是你們林老師二十年前和她的朋友們想來的地方。那時候他們有一個計畫,叫做『尋找真實的據點』找一個地方,可以讓人暫時離開規則,做回自己。但後來計畫失敗了,因為有人舉報,因為學校施壓,因為……他們還沒有準備好。」

她看著面前這四個年輕人。「二十年後,林靜文說,也許該讓另一代人試試。不是複製她們的夢想,是完成屬於自己的版本。」

她指向森林深處。「往裡面走兩個小時,有一個廢棄的工寮。那是她們當年找到的地方。現在,它是你們的了。一個禮拜,沒有網路,沒有規則,只有你們四個。做什麼都可以,不做什麼也可以。時間到了,我們會來接你們。」

四個司機上車,發動引擎,離開。

森林入口只剩下陳抗、小芸、以諾、欣瑜,和四個人影。

「所以,」以諾打破沉默,「我們要去那個工寮嗎?」

「有其他選擇嗎?」欣瑜問。

「沒有。」小芸微笑,但那微笑裡有期待,「所以走吧。」

他們背上背包,走進森林。

陽光從樹葉縫隙篩下來,在地上灑滿光點。空氣潮濕而清涼,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鳥叫蟲鳴,溪水聲遠遠傳來。

陳抗走在最後,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小芸的背影他熟悉,但以諾和欣瑜的背影穿著輕便的登山裝,揹著大背包,步伐穩健像是另一種樣子,另一種可能。

他想起林老師說的話:真實最大的敵人不只是規則,還有遺忘。

而他們來到這裡,也許就是為了記住一些東西,或者忘記一些東西。

兩個小時後,他們找到了那個工寮。

真的廢棄了,木頭有些腐爛,屋頂有破洞,但主結構還在。門前有一塊空地,長滿了雜草。旁邊有一條小溪,水聲清亮。

「可以住嗎?」欣瑜懷疑。

「整理一下就可以。」以諾已經開始動手拔草。

他們放下背包,開始工作。沒有人分配任務,但很自然地,有人清理室內,有人整理空地,有人去溪邊取水,有人檢查屋頂的破洞。

太陽開始西斜時,工寮有了雛形:室內的雜物被清空,地面掃乾淨,屋頂的破洞用防水布暫時遮住。門前的空地被清出一塊區域,可以坐,可以躺,可以看星星。

他們坐在那塊空地上,喝著溪水煮的茶,看著天空從藍變紫變黑,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我們要來這裡做什麼?」欣瑜問。

「不知道。」陳抗說。

「林老師說,做什麼都可以,不做什麼也可以。」小芸說。

「那我們就……不做什麼?」以諾問。

四個人看著彼此,突然都笑了。

不做什麼,也許是最難做的事。

因為他們太習慣被安排,太習慣有目標,太習慣每一分鐘都要有用。

而在這裡,沒有規則,沒有目標,沒有「必須」。

只有他們四個人,一個破工寮,滿天星星,和一整個禮拜的時間。

「我有一個提議,」陳抗說,「這一個禮拜,我們不要計畫。每天醒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不討論,不決定,就是……存在。」

「存在?」欣瑜重複這個詞。

「對,」小芸接話,「像山,像樹,像溪水。只是存在。」

以諾點頭。「好。只是存在。」

他們躺在草地上,看著星空。

陳抗不知道未來幾天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此刻,在這裡,他和他的同路人一起,只是存在著。

而存在,有時候是最深的真實。

森林的夜晚很安靜,但那種安靜是活的。蟲鳴、風聲、溪水、偶爾傳來的獸叫,這些聲音讓安靜變得飽滿,像一個會呼吸的生命體。

陳抗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呼吸和這些聲音融在一起。

明天,太陽會升起。

明天,他們會醒來。

明天,他們只是存在。

而這,就是足夠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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