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雅盯着钟楼基座的方向,准星依然对齐那里的参考线。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没有枪声。没有动静。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不对了。
如果他在那里,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做点什么。开枪试探,或者换位,但他什么都没做,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碎石滚落的声响是诱饵。他在声东击西。
他在哪?
她开始在脑子里过钟楼周边的每一个点位。基座,南侧,北侧,西侧。
西侧那截断墙,那个位置她昨天标定过,视野不好,射界窄,没有人会选。但他不会选别人会选的位置。他会选别人想不到的位置。
她刚想到这——
砰!
一颗子弹打在她侧前方两米的碎石堆上。碎石和冻雪沿着子弹前进的方向炸开,震落的砖屑从她面前的砖墙上滑落,细渣掉进她的领口,凉得扎人。
不是打她的,是打她的位置的。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哪。
爱蜜莉雅没动,把脸埋在雪里,让那层冷气贴在脸上。她在等第二枪。
没有第二枪。
她慢慢抬起头,从那道砖缝里往外看。西侧断墙那个方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把枪口转过去,机械瞄具的准星牢牢对齐断墙的天然石缝参考线。
他又把她锁死了。
她刚从碎砖堆把他锁死,他就换到了另一个位置,重新把她锁死。
…………
谢尔盖趴在断墙后面,从瞄准镜里看着碎砖堆的砖缝。
她还在那堆碎砖后面,把枪口转向了他这边,枪管正对着他。
他打不死她。那个位置被碎砖挡住,他看不见她的身体,只能看见枪管的轮廓。
她也打不死他。他这个位置被断墙挡住,她看不见他的身体。
两个人又回到对峙。只是换了位置。
…………
谢尔盖趴在断墙后面,开始调整姿势。
他左手顺着枪身移动,滑动表尺,调整到新的距离刻度,耗时一息,没有声响。
然后他用指甲在枪身的木质防滑纹上,划出对应新射界的浅痕,形成临时的辅助瞄准标记。
接着,右腿打开,靴底蹬住,靴齿卡进,左腿伸直,裤腿与冻土之间垫进一块帆布,边缘被雪盖住。
他把枪口向上抬了极细微的角度,十字压住碎砖堆的顶部边缘,然后慢慢向下压,直到准星与砖缝的位置完全对齐。
耗时五息,谢尔盖反复调整了三次,最终把枪口固定在合适的角度上。
他用军刀在身前的冻土上,划出与雪层齐平的刻度线,每一道线对应一段不同的弹道落点。
刻度线划好后,他指尖在每一道线上轻轻按了一下,雪层填平了划痕,没有留下可见的痕迹。
腿抽筋已经抽到麻木,不疼了,只是木。他把右腿往外伸了伸,让膝盖压在一块软一点的雪上。
那雪是刚落的,松软,压下去有声音。他没有动,就让它那么压着。
他刚想到下一步的动作,膝盖下面那块软雪突然压塌了。膝盖往前滑了一小段距离,蹭到一块碎石。那块碎石被蹭动,撞上旁边另一块石头。
他先感觉到身下的冻土传来一阵金属撞石头一样的脆响。他瞬间僵住,指尖扣住扳机,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那声极轻的“当”才顺着空气传到他耳朵里。
他知道,他触发了她的预警点。她听见了。
那个白色死神早到一天就测算过,断墙后的窄沟里,只有三块碎石是松动的,只要有人经过蹭动碎石,就会发出这样的脆响。
那是天然的预警点,她没有做任何人工改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手放回扳机。
现在他只有一个选择:不动。
…………
碎砖堆后面,爱蜜莉雅听见了那个声音。
当。
从西侧断墙方向传来。脆的。金属撞石头一样的脆响,不是自然的声音,是断墙后窄沟里,那三块松动碎石的预警声。
那个位置,离他很近。他就在那附近。
她等了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后续声音。那一声之后,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方向,机械瞄具的准星死死压住断墙的参考线。
她知道他在那里。不是大概,是精确。
她知道他不会动的。
她右手的指尖在枪托上敲了一个暗语。两长一短。
格奥尔格的手指回敲了一短。收到。
她左手顺着砖缝往下滑,摸到枪管的前护木,指尖把缠在枪管上的亚麻布又撕下一寸,垫在左肘下面。
然后身体重心向前移动半寸,右膝弯曲,靴底蹬住岩石,做好了随时换位的准备。
呼吸依然保持着两秒一吸,四秒一呼的节奏,没有变化。
…………
格奥尔格收到暗语的第三息,开始动。
这一次他需要做两件事:声掩蔽,同时换位。她的暗语告诉他,他要离开祭坛侧后,去废墟东北侧的碎石堆高位。
那个位置他早到一天就预设了重机枪阵地,提前做好了稳定的枪架固定,能同时锁死谢尔盖所有撤退路线。
他只需要带着枪身匍匐过去,和预设枪架完成组装即可,无需攀爬碎石堆,全程震动极小,不会暴露。
砰!哗啦!砰!哗啦!
他先对着旁边的碎石堆连续砸了十几息,无规律的杂乱爆响,砸击峰值直接作用在冻土上,强震动彻底盖住了一切细微动静。
趁着回声还没散,他快速往东北侧爬一段距离。停住,再砸十息,借着峰值震动再爬一段。
声东击东。
碎石声一路跟着他,往东北方向移动。
格奥尔格爬到预设阵地的位置,他把三脚架展开,把驻锄用力钉进冻土层,再往驻锄周围撒上细雪,雪被驻锄的重量压实,瞬间冻成冰,把枪架与冻土牢牢固定在一起。
枪身卡进架体,插销插紧,弹链上好。
整个过程盲操作,黑里什么也看不见,全靠摸。
摸到弹链卡进枪膛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没有感觉了。五根手指不得劲,弯的时候要用力,弯完想伸直,要更用力。
零下二十三度,裸露的皮肤和金属接触,那种疼是钝的,像有东西在皮肉下面慢慢锯。
他把眼睛贴上去,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整个钟楼周边都在视野里。
西侧断墙,南侧高位,钟楼基座,全部。
他把枪口对准断墙方向。
…………
砸击声往东北侧移动的时候,谢尔盖就知道他在换位。
他瞬间在脑子里画了图……东北侧碎石堆高位,是唯一能锁死他所有撤退路线的位置。
他的后路被封死了。
往前是白色死神的枪口,往后是她观察员的重机枪,他被困在了断墙后面。
…………
格奥尔格的碎石声响起第五息,爱蜜莉雅动了。
她从碎砖堆后面,往祭坛方向爬。那里有一截矮墙,矮的,塌的,只有半人高。
她下午看过那个位置,从那堵矮墙后面,能看见钟楼西侧断墙的所有射击窗口。而且那个位置不在谢尔盖的射界里,被一堆倒塌的楼板挡住。
左肘的伤口已经麻木,她用左小臂外侧贴地,右肘撑地,右膝往前挪。
每挪一下,那麻木就从左肘往上窜,窜到肩膀,窜到后颈。她没管。
爱蜜莉雅爬两米,就停住,等格奥尔格用枪托砸碎石做一次声掩蔽,砸击的峰值震动一起,就再往前挪两米。
漫长的间隙里,格奥尔格的砸击声断断续续响了六次,刚好盖住了她爬行的所有动静。
爬了五米。停了三息。听。碎石声还在继续。
爬了十米。左肘的固定带松了一点。她用右手重新系紧,系的时候摸到伤口,肉已经冻得发白,边缘翘起来。
她把带子勒进去,勒到最紧。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闭了三息。睁开。
爬了十几米。用了漫长的七分钟。
到矮墙后面的时候,她把脸埋在雪里,想喘气。不过她用舌尖抵着冻麻的上颚,压下了喘气的冲动,嘴里只剩冻出来的苦味。
她从矮墙后面把枪管伸出去,机械瞄具的准星牢牢对齐断墙的参考线。
那个位置,那个预警声响起来的地方,离他很近。她压住那个区域。
现在她知道他在哪。
…………
砸击声停的瞬间,谢尔盖听见了极轻的,冻土震动的余响,从祭坛方向传来,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消失了。
他瞬间把枪口转向祭坛北侧矮墙,那是唯一能覆盖他当前位置的隐蔽点。
不是依靠观察,是靠推理。
她知道他动了。她也一定换到了那里。
他把枪口死死压住那片区域,不敢有任何动作。
…………
温度降到零下二十四度。
东北侧碎石堆高位,格奥尔格趴在重机枪后,用指甲在枪身的木质防滑纹上,划出对应断墙周边每一个撤退路口的浅痕。
浅痕划好,他指尖压着枪身尾部,向下压了三次,每次压下的幅度不超过半毫米。
他把重机枪的枪架支脚向外打开一寸,支脚底部垫进三层帆布,帆布与碎石接触的位置,撒进一层细雪,雪被支脚的重量压实,瞬间冻成冰,把枪架牢牢固定在碎石堆上。
他的右眼对着重机枪的机械瞄具,准星依次扫过断墙的西南北三个出口,每扫过一个出口,他的指尖就在枪托上敲一下对应的触点,完全覆盖,没有盲区。
右手的指尖搭在重机枪的扳机上,拨片停在连射档位,随时可以进行覆盖式射击。
…………
祭坛北侧矮墙后,爱蜜莉雅趴在枪后,左手捏着几枚弹壳,依次卡在矮墙的砖缝,每一枚弹壳的开口都对着断墙的方向,形成几道新的预警链路。
弹壳卡入的动作,每一次耗时两息,没有声响。
她把枪管从砖缝里向外伸出一寸,机械瞄具的准星死死压住断墙的射击窗口。
她右手的指尖在枪托的防滑纹上,依次敲出几个触点,每个触点对应断墙的一个射击位置,提前完成了弹道标定。
她左肘的固定带再次勒紧,帆布与冻硬的伤口粘在一起。接着重心向前,右膝弯曲,靴底蹬住,靴齿卡进,随时射击。
…………
断墙后,谢尔盖趴在枪后,左手顺着冻土滑出一尺,指尖捏起四块碎石,依次放在断墙的四个缝隙,每一块碎石的位置都对应一个射击角度,形成临时的射击支撑点。
碎石放好,他指尖在每一块上轻轻按了一下,嵌进冻硬的雪层。
枪身依次架在四个碎石支撑点上,每换一个支撑点,准星就扫过矮墙的一个位置,四个支撑点刚好覆盖矮墙的所有射击窗口。
谢尔盖把右腿向内收了半寸,靴底蹬住,左腿向后伸直,身体重心压得更低,与冻土的接触面积更大,枪身的稳定性提升到了极致。
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线死死压住矮墙的砖缝,指尖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击发。
三个人,三把枪,在这片死寂的废墟里,织成了一张死死闭合的网。
谁先动,谁先死。
谢尔盖趴在断墙后面,他笃定,她就在那堵矮墙后面,从那声预警脆响的瞬间就知道,她一定会换到这个能锁死他的位置。
他打不到她,矮墙挡住了他的射界。她也打不到他,断墙挡住了她的射界。
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从脚趾到脚踝,整块都是木的,已经分不清脚趾和脚掌了。
他想起阿斯特拉士兵靴子总比脚大一码的说法,塞得进报纸,冻伤率要低得多。他当时还觉得是宣传,现在他信了。
他用左手摸了摸鼻子,木的。又摸了摸耳朵,也是木的。
他把手放回扳机。
…………
爱蜜莉雅趴在矮墙后面,机械瞄具的准星对准断墙。她没有开枪,开枪打不着,只能暴露。
她在等他犯第二次错,尽管他不会犯了。
左肘的伤口已经冻住了,血和帆布冻在一起,硬邦邦的,像块木头。
爱蜜莉雅试着动了动左手,动不了。左臂从肘往下,全是木的。她把右手伸过去,在那块木头上摸了一下,摸上去像摸别人。
她想起之前爬行的那些距离。烟囱到碎砖,数十息的功夫。碎砖到矮墙,漫长的七分钟。
每一次爬行都是一次赌博。她赌他听不见,赌他不会在那个瞬间往这边听。
她赌赢了。
但下一次呢?
…………
格奥尔格趴在东北侧碎石堆高处,重机枪的枪口对准断墙所有撤退路线。他的手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三个人,三把枪,形成一条闭合的线。
谢尔盖把右手从扳机上移开,按在大腿上。腿又开始抽筋。他掐住那个硬疙瘩,那痛从大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后脑勺。
爱蜜莉雅把左肘从矮墙上抬起来一点。下面的雪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是她体温焐化又冻上的。她用右手把那块冰掰碎,让冰碴子散开。
格奥尔格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眨了一下。睫毛上的霜落下来,落在手背上。他没擦。
废墟安静得像被装进棺材里。
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很远,那声音从地底下传过来,不比心跳响亮。
爱蜜莉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每一个动作。烟囱到碎砖,碎砖到矮墙,两次换位,两次判断。
他换位一次,触发了她的预警。
现在她握着他的精确位置,他预判到她已经锁定了他的大致区域。
真正的双向死锁。
格奥尔格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那节奏就没变过。
谢尔盖盯着那堵矮墙,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清楚,她的枪口已经转过来了。
爱蜜莉雅盯着断墙,准星牢牢压住他的区域。
两个人都在等。
等天亮。等对方先动。等那零点几秒的破绽。
废墟深处,那堵歪斜的墙后面,有一个十字架。
木头已经朽了,表面长着苔,苔冻成了冰,冰面反射着天边极淡的星子,发着微微的白光。
没有人看它。
时间走到凌晨一点三十一分。温度零下二十四度。
天还要很久才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