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小心死掉了,该怎么办?”

似乎是在洛衡独自一人追捕到了列车上的通缉犯后的那天,在警局的走廊上,陆明非曾如此询问过他。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当时怀里就揣着一把刀,而且他的手上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

“我知道,因为那就是我调查出来的。”

他当时并没有怎么注意对方的神情,只当那又是一次无谓的争吵。

“而且如果我真的死了的话,那就死了呗,死又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是人就会死,只是分早晚罢了。”

洛衡不怕死,比起死亡这种既定的事实,他其实更害怕自己在探寻真相的路上死掉了。

那时的他觉得真相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但也只是那时。

洛衡变成她以后,听到的最多的话便是:

“你和你父亲一点也不像。”

不是在生理特征上不像,而是在行事作风上,她已经走上了与过往不同的道路。

想要拯救更多的人,想要帮助更多的无路可走的人。

在洛衡一次又一次的看见那些因为一时的恶而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后,她在心田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出了名为同理心的花苞。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地厌恶过去的那个自己。

但就算再怎么说,过去的洛衡依然还是洛衡,厌恶也还只是厌恶,根本就到不了否定自我的程度,也无法让现在她产生了自毁的冲动。

她本来是想带着这些厌恶一点一点的改变自己,顺便为自己赎罪。

可意外总是先于计划。

先为她提供诸多帮助的线人莫名死去,然后再是助手小姐在她面前死去。

而他们的死还都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换句说,若是洛衡再细心一点,再努力一点,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决心厌恶自我的侦探小姐将身边之人的死全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

直到她在面对无忧神之时,被自我的罪孽贯穿了心脏。

当那些属于洛衡的侦探人生如同拨片机一样,在她的面前播放时,她第一次产生了比之厌恶还要可怕的情绪。

那就是陌生,明明是属于自己的记忆,但洛衡却像是在看另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之人的记忆一样。

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洛衡也很奇怪,可很快她就在记忆的结尾处得到了答案:

那个时候,在黑色的尖刺彻底贯穿她的心脏之时,那个洛衡就已经被杀死了。

她的半身已经死了,那是在概念上存在的绝对事实。

这具身体里余下的只有洛衡作为女性生活的两年的时光。

那个善良的,拥有了同理心的她,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忍受那个百无禁忌的他曾作为过自己的半身这件事呢?

这种无法忍受甚至在这次的报复性事件中达到了顶点,以至于洛衡这样的人也会产生,如果自己没有成为侦探这样的事就好了,如果自己早点死掉就好了。

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人再因为她的缘故而受到伤害。

所以,洛衡在和陆明非一起回警局的路上就下定了决心,她捎走了警局内部正在还未归队警员的配枪,然后凭借推测的信息将那个一直跟踪自己的家伙引导了这栋烂尾楼。

这栋曾经埋葬过自己父亲的烂尾楼。

洛衡会在这里用最极端的方式终结这一切。

她本来都已经计划好了,可到头来还是出现了各种意外意外,助手小姐的坦白,杨叔忽然的出现都让这位少女侦探乱了阵脚。

洛衡已经不再是那个洛衡了,凭借观看记忆是无法学习到他的所有技能的,绝对的冷静和理性,现在的她怎么可能还会有那种东西?

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对方狠厉且熟悉的面孔以及那个黑漆漆的枪口,由生物本能所向她大脑传递的恐惧信号,几乎在此刻剥夺了她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就这么死掉,真的好吗?

她的瞳孔闪烁,接着映照出枪口处的那一道致命的火舌。

火光持续照耀着男人的沧桑的面孔,那张脸洛衡在记忆里见过,那是曾在火车站上被自己亲自追捕归案的通缉犯。

但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子弹飞行的途中,注意到这一点的洛衡马上联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事实。

这个人并是不她要找的模仿犯!

“洛衡!”

萧若若这时候卯足了劲飞到了洛衡的身边,然后将她往一旁推了一把。

那颗原本瞄准着她胸口的子弹,也在这时随着她的忽然倾倒,最终落在了她的左肩上。

剧烈的痛觉也在这之后一并刺激了因恐惧而失去控制的感官。

唯独现在,她还不能死掉!

洛衡在半空中抬起手中的银色左轮手枪,同时她的眼睛里也缓缓浮现出那个奇特的银色符号。

只要开出这一枪,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在心里这般对自己说道,曾多次扣动过扳机的那只手指也好似受到催眠般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本该如此才对。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一个意料之中的人从男人的身体身后将他给扑倒了。

杨叔和那个人在黑暗中扭打在了一起,洛衡见此也无法再瞄准举着左轮的手臂无力的向下垂落。

然后在阵阵打斗声中,有一声枪响配合着火光在两人中间毫无征兆的炸响开来。

而那把格克洛在这之后也再次不受控制地被抛到了地面,滑到了洛衡的身边。

诶?

看着那把枪,和随后戛然而止的打斗声,一股不妙的感觉在她的心中升起。

“洛丫头!我给他拷住了。”

不过随后从黑暗中传来的杨叔的声音又让她松了口气。

“嘶。”

“洛衡,你的肩膀!”

但隔了一会,这股不安又逐渐出现了,她的视线穿过黑暗,看见杨叔无力的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然后瘫坐在了地上。

洛衡捂住自己肩膀强忍着刺痛站了起来,空气弥漫着甜腥气味,哪怕萧若若现在闻不到,她脸上的慌张也没有减弱半分:

“得赶紧包扎才行,不然会一直流血的。”

她说的这些洛衡当然知道,但现在必须去确认杨叔的情况,刚刚的枪声,一定击中了他们两个其中一人。

“杨叔?杨叔你没事吧?”

洛衡跌跌撞撞地朝坐在墙边的那人走去,越是靠近她便越能听见对方并不正常的喘息声。

屋外的月光也在这时候从阴云后显露出来,它刺穿了分布在那个人身边的阴影,露出一对极为疲惫的眼睛朝洛衡看来。

“洛丫头?你的肩膀……没事,我在来之前已经和陆明非说过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月光照在这个老刑警的身上,同时也照亮了他死命捂住腰腹的手。

那里正有着一丝猩红不断往外涌现。

“你中枪了?”

洛衡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头皮发麻,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了几分。

她连忙赶到杨叔身边,也顾不上自己受伤的肩膀了,将渗满鲜血的右手死命地按压住对方的出血口。

洛衡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为他止血,可是没有用的,子弹所造成的创口还是会源源不断的喷涌鲜血。

“不不不,不会的,不会的!”

杨叔看着少女焦急的模样,莫名的感觉有些心疼,明明自己都还受着伤呢,这丫头。

“洛丫头,我有点想睡觉了。”

他从喉咙里轻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洛衡正低着头想尽办法地为他止血。

“不,你现在还不可以睡!你不说了吗?老陆他们马上就回来的,你听外面已经来警笛声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没有泪水打转,但少女颤抖的的瞳孔已经说明了她现在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了。

而外面的确已经有警笛声传来了,但不够的,经验丰富的杨叔明白腰腹的那个伤口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开口说话了,可就这么一声不吭地闭上眼睛,她肯定会哭出来的吧?

他啊,可是最受不了小孩子的哭声了。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小心死掉了,该怎么办?”

杨叔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在他卸任去往三线的前一天,自己曾在走廊的楼梯间里听见陆明非对洛衡质问过的这句话。

“洛衡。”

洛衡愣了一下,面前这位曾教给她许多的人此刻正面色苍白的向她展露最后的笑容: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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