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洒在花园的灌木丛上。

圆桌旁，维里尔子爵正一口茶，一口糕点的，听着对面的老人汇报。

坐在他对面的，是瑞切斯克罗镇的镇长——罗斯。

“高，实在是高。”罗斯镇长笑着恭维道，“子爵大人略施小计，就解决了那盘踞在我镇几百年的梦魇。”

“那鬼屋不是让个外地的修女给接了吗？”子爵抿了口红茶，漫不经心地问道，“现状如何？”

“害，别提了。”罗斯一拍大腿，乐的不行，“前几天我还见那丫头挖出来好几个装满了的大宝箱来着，就放在门口那个花园。但您猜怎么着？光是修缮就让她把挖出来的钱全砸进去了，这会儿还倒欠银行大几千金币呢！”

子爵差点把刚入口的茶喷出来，那幸灾乐祸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并在心里为自己这手的“不良资产”剥离而喝彩。

不调兵，立马就一下省去了巨额的军费开支，还不用担心出现伤亡后的抚恤金问题；破除了那地方的恐怖传说，附近的地价未来也会逐步回升，当地税收也就这么上去了；而那最让人头疼的后期维护与修缮问题，现在有个现成的替死鬼来承担，又省下了一大笔开支。

至于那几个宝箱里的钱？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根本不值一提。

“对了，罗斯镇长，我看你们镇最近上缴的税，多了不少呢。”

“这，得多谢那位修女小姐了，因为她要修城堡，这会儿镇上的木工生意都火得不行。”

听到这里，子爵脸上的窃喜突然消失，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罗斯镇长，我要纠正你一点，什么叫冤大头？这分明是我领地的杰出青年！”

罗斯镇长立马收住了笑容。

随后维里尔大手一挥，以一种莫名的豪爽说道：“这样，你去仓库那边，拿点好米好面的，再带桶香油和水果，过两天你去替我好好慰问下那丫头……哦，还有锦旗别忘了。”

“好嘞，子爵大人。”

……

与正在谈笑风生中的维里尔子爵与罗斯镇长相比，依希娅就没什么轻松惬意可言了。

城堡二楼的书房，这是五天前那场连锁反应中的唯一幸存者。

依希娅坐在书桌前，满面愁容，耳边回荡着的，是楼下工匠们从早上级响到现在的敲打声。那热火朝天的声音，就算是门窗紧闭，也挡不住它们一阵接一阵的钻进人的耳朵。

她望着眼前的账单，现在只希望上面写的货币单位是假的。

“五千金币，换算成现在市面上最常用的银角，大概五十万左右；铜板的话，约五千万。”

一边在城堡内补充完魔力的泰洛斯，掰弄着手指，换算着，语气中还带着一种脱离社会太久所导致的“清澈的愚蠢”。

“教廷给您的每月的各项津贴合计下来，大概八十银角，合计下来您只要还五百多年就能还完了，不算太长。”

“干脆直接一刀杀了我吧，快点……”

依希娅双手抱头伏在桌子上，双眼空洞无神，只觉得自己已是半个死人了。

“明明我破除了这里的传闻，地契我也拿到了……接下来就是躺平过日子的美好人生啊，我甚至可以把爸妈弟妹全接过来享清福，可……为什么到头来全都是债务啊！”

“主要原因是对城堡主体结构与地基造成的损坏，前两天您让工匠来看的时候，人说这里差点都成危房了。况且得益于你攻略城堡为当地破除了传言，村民们这都是给咱打了友情价了。再加上从地下金库带出来的金条银条实际上已经抵了不少，因此实际要还的没这么多。”

“那也还有大几百金币啊！”依希娅猛地抬头，指着泰洛斯的鼻子，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魔像的鼻子是真的话。“要不是你把那运行了几百年的防御机关给关了，导致平衡被打破，一波直接伤到了地基，我现在也不至于现金流断裂，成亿万负翁啊！”

书桌边上放着的是矮人工匠们给出的报告，意思很直白。

这城堡本就年久失修，像是一台沿着陡坡飞驰的破旧马车，

依希娅之前的攻略，是给了这马车两脚，让它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但若能保持这个状态，它还是会在这危险的平衡下，继续运转很久。

直到泰洛斯解除防御。

就相当于在马车前竖起了一堵墙，强行速度归零，没有撞的粉身碎骨，都是上神保佑了。

“就是些钱财而已，在金库里这些都算最不值钱的了。”泰洛斯望着脚下。

“金库里那么多魔法道具和武器，还有那些稀世珍宝，拿出来卖点，分分钟就能赚回来了。”

“卖？！你倒告诉我怎么卖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年税收都才百十来枚金币，地下金库里你随便掏几个出来，都能抵得上这里一年的税收了，再加上前几天洪水那一闹，谁买得起啊。”

依希娅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手边的盘子里装的，都从软面包换成了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摆个摊卖就行了，总会有识货的有钱人来买的。”

“好好好，总会有识货的有钱人是吧，那我问你。”

依希娅被气笑了，她伸出手指头，打算现在跟这个睡了几百年，脑子都生锈的“老古董”好好掰扯一下。

“听好了，大个子，我们现在抱着金饭碗哭穷的主要原因如下。”

“第一，你说随便摆个摊就卖。那我问你，正常人谁会闲得没事，不去皇都、省城的市场卖武器，偏偏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境来买武器？”

“土匪？流寇？或者通缉犯？”

看着泰洛斯稍微有点开智的样子，依希娅露出了欣慰不已的笑容，“原来你也知道啊，那么问题来了，这群人要拿着我卖的武器去抢银行，劫商队会怎样？”

不用依希娅把话说完，泰洛斯都想得到，第二天教廷的纠察所绝对会顺藤摸瓜找过来。

于是它说出自己的第二个建议：

“既然随便卖不行，那就去大城市卖呗，你也说了那边有专门的武器交易市场。”

“这刚好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依希娅的声音更加疲惫了，“去大城市倒卖，先不说经营许可这种东西，就算我给它办下来了，你也要搞清楚咱们这儿有多少东西，那不是十几二十把的问题，那是足足上千件！而且全都是高阶魔法装备！”

“那不是更好吗？高阶魔法装备，在我睡着前都要七八枚金币，现在肯定更贵。”

依希娅一头蹿了起来，把自己手中的鹅毛笔砸在了桌子上。

“是你傻还是我傻！你当皇家锻造厂、帝国武备处、武器商会还有市场监管是吃干饭的吗？这么多武器全倒下去，那是倾销！”

泰洛斯沉默了两秒，“不能大规模卖，那咱就……”

“第三点！”没等泰洛斯把话说完，依希娅就打断了他，顺手还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来了一张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古董地图，在上面比划了起来。

“我，依希娅，是教廷下派援边的修女！这破镇子周围方圆二十里内是我的辖区，有武器交易市场和拍卖行的省城在五十里外。不在自己辖区内好好待着，无正当理由私自离开，是严重的渎职行为！轻，喜提开除；重，那牢饭就向我招手了。”

“不还有珍宝吗？”

“珍宝又不是金银，需要鉴定，不鉴定银行就不接受抵押，直接卖还卖不上价，这比杀了我还难受！而且鉴定行在省城，又回到我刚刚说的了。”

泰洛斯显然没想到，如今外面的世界与它曾经生活的时代相比居然变得这么麻烦，它只得在一旁苦思冥想起来。

虽然在沉思，泰洛斯的目光却从未离开桌面的那张老地图。

突然，它像是顿悟般，开口道：

“既然这边不行，那咱们可以卖给亚人啊！只要越过了西南方向的那条河，就是亚人的地盘了。”

听到这话，依希娅的表情都僵住了，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捂着脸，又坐了下去，发出一声悠长、深邃，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的叹息后，才再次开口：

“你嫌我九族族谱太厚了就直说，没必要这样……”

“啊？”

“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越过边境给亚人。那确实不怕被查……因为只要被发现了，查都不用查了，立马快进到消消乐环节了。”

“……”

依希娅瘫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魂儿一样的。

在一人一兽的沉默中，依希娅越想越气，狠狠地一拳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腿上。

果然，人在有的时候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

“我原本选择的下派地是刚说的那个座城来着，那里啥都有，交易市场、冒险者公会、商人协会，甚至是能把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洗白的黑市……但我呢，看着这儿补贴高，想着能让家乡的老爹老妈，还有我那俩还在上学的弟弟妹妹，能多吃上一口皇粮……”

依希娅的双手在头上来回乱抓一通，把那头银白色的头发都挠成了鸟窝。

“我当时就不该来这破地方！交通是不便的，环境是恶劣的，就连钱……都是一个子都没赚到的，甚至还为了这个破城堡背了一大笔债……我真的是想杀了几个月之前的自己！”

依希娅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头朝着天，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只能在嘴里嘀咕着：

“早知道……我当时就该收着点力来攻略这里……就不用花这么多修缮款了……”

泰洛斯在一旁安静地听完她这一连串的抱怨之后，又给她的杯子里倒满了茶水。

这才说道：

“人死不能……啊不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您应该……”

“给我闭嘴啊！要不是你把机关给全关了，哪儿会造成现在的情况！”

“触景思情嘛……“

“啊，伟大的锻星之神啊，你为何如此待我——”依希娅发出一声哀叹。

她现在多么希望自己能回到那个该死的下午。

那时候，自己还不是个身负巨额债务的倒霉蛋，而是正怀着一腔热血与对未来的憧憬的修女，并一脚踹开了这座古堡的大门……或许自己当时，收着点力，亦或者不接这个委托。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对于依希娅而言，现在只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搞钱！不择手段的搞钱！

至于怎么搞？

依希娅没有丝毫的头绪可言。

看向窗外，远方的双子峰已经变成了两座平顶山，山下的镇子这会儿升起了几缕炊烟。

还能看到，镇子中间的小广场上，有几个模糊的小黑点在那里嬉戏打闹，旁边还同样聚集着一群在那里晒着太阳。

依希娅咕哝了一句：“我还是去镇子上转悠转悠吧，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搞钱方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

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镇上。

少了往日些许喧嚣，今天镇子上显得有些冷清，路上大都是孩童与老人。

镇子上的年轻人们，现正在双子峰的裂谷间，哼哧哼哧的清扫着山峰坠落后被封死的通路。

那里并不是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但却是通往省城的捷径，而镇子里很多人都跑去省城务工了。

现在农忙刚过，要不了多久就要到年底的辉光节了，若是不清理，大批返乡的人就只能绕行几十里的冤枉路。

洪水既然已经褪去，于是乎疏通道路，就成了镇子的头等大事。

依希娅漫无目的地在镇子上转悠着，本来还想着去镇上酒馆附近听听那里的人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野路子，但今天的酒馆，老板都被拉去工地帮忙了，门都没开。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镇中心的广场喷泉旁。

她看到旁边的一群孩子们安静地坐成一圈，时不时发出一阵喝彩。

凑近一瞧，一位老人正提着手中的木偶，向孩子们表演着那老掉牙的剧目——《勇者的传说》。

无非是讲述一位少年，让亚人和智人放下芥蒂，一同对抗不死族浪潮，并最终被奉为“勇者”的故事。

依希娅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对于这些身处物资匮乏边境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精彩大戏，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依希娅此刻更在意的是老人手里的那些提线木偶。

她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向泰洛斯，“城堡里的机关，可以不可以改造一下，然后像控制木偶一样地，控制城堡里的一切，甚至让它们按照剧本行动？”

泰洛斯听到后，沉默片刻。

作为城堡曾经的守护者，它自己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理论上……或许可以？但是问题在于您现在的资……”

“那太好了！”没等泰洛斯把话说完，依希娅刚刚的愁眉苦脸，顿时烟消云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计划。

这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

“执事修女，依希娅！”

那熟悉的声音吓得她浑身一激灵，猛地怔在了原地。

她机械般的转过身。

喊住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修道会的神父——德尔曼先生。

身旁跟着一位年龄与自己差不了几岁，怀里还捧着一摞厚厚的典籍，新来的见习修女“艾可”。

她跟自己一样都是银发，但她是齐肩的短发，身高比自己略矮，眼睛是像香草一样的淡绿色。

“不在修道院待着，跑出来干什么？还带着这个大块头……它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在镇子外捡到的那个魔像吧，雕刻的确实有些狰狞，难怪会把给你修房子的工匠吓到。”

依希娅见状，急忙辩解道：

“神父大人，您听我解释，主要是我前一段时间攻略下来的那个城堡你知道吧，就修缮费用有点……所以我就出来看看能不能赚点……”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你们这群半路出家的原因，毫无作为清修之人的觉悟，整天被这些世俗琐事所困。”神父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既然这么执着于世俗之欲望，当初何必放弃在教廷圣都的骑士身份，来到此处？”

“这儿的补贴比我在圣都高二十银角……”依希娅在心里这么想着，但不敢真的说出来。

至于神父嘴里说的清修，当年依希娅在圣都的时候可没少见那帮子高级神职人员，出入风花雪月的场所，在那里醉生梦死。

但谁让现在自己在他的手下呢，只能点头哈腰的说，“批评得对。”

见依希娅诚恳的样，德尔曼神父叹了口气，“罢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最近我从治安官那边替你物色到了一个不错的委托，之前地震不是让那边的湖垮了吗？现在正好缺一个巡逻的，虽然报酬不是很多，但给你应应急应该还是够的。”

“真的？多谢神父大人！”依希娅喜出望外。

德尔曼这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泰洛斯，上下打量起来，“对了，之前不是山塌了，导致隘口被封住了吗？这魔像我看着结实，应该可以帮忙疏通。”

本来还在一边看乐子的泰洛斯，这下把脑袋转向了依希娅，如果魔像有表情的话，它现在大概是一脸懵逼。

没等泰洛斯开头，依希娅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行，不过得额外算工钱。”

“唉，你这丫头啊。”神父摇了摇头，然后把艾可推到了面前，“修道院最近要翻修，让艾可先住你那边吧，刚好，有个照应。

神父转过头，语重心长的对艾可说：“艾可，你可要替我看好依希娅了。”

艾可温柔的目光落在了依希娅身上，甚至有几分慈祥，“好的神父大人，我一定替您照顾好依希娅前辈的。”

神父再看向依希娅，“依希娅，你也注意点多向后辈学习学习，你看你有个修女样吗？”

“啊，不是，倒反天罡了吧……”

……

与此同时，小镇外。

一位身披灰色斗篷的少年，正站在路中央，眺望着远方那被横斩开来的双子峰。

少年低下头，严肃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绘本，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小勇者大冒险》，上面还画着一只简笔画的大眼睛巨龙。

他将绘本摊在路边，一边翻阅，一边在嘴里喃喃道：

“黑龙吞噬大地之日，天穹之光将斩断万物，那沉眠之湖中的圣剑，将于此刻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