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小时,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她都没接。屏幕上跳动的“陈屿”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碰一下都疼。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语气疲惫:“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以后可能要靠轮椅生活了。”
林微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见陈屿躺在病床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他从前总爱凑到她耳边说情话时,垂下来的柔软。
她没敢进去,转身蹲在楼梯间,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三个月前,陈屿还是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会把她扛在肩膀上看烟花的少年。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相遇,他是计算机系的学霸,她是中文系的软萌学妹。他会在她熬夜写论文时,悄悄把热牛奶放在她桌角;会在她生理期时,笨拙地煮一锅红糖姜茶,虽然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会在毕业那天,拿着戒指在全校师生面前单膝跪地,说“林微,我会给你一个家”。
毕业两年,他们租了个小公寓,虽然只有四十平米,却被她布置得温馨十足。阳台种满了她喜欢的多肉,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他们的合照,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他们的结婚请柬,日期定在今年的十月一日。
一切都在那个雨夜碎了。
那天林微加班到很晚,陈屿去接她。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陈屿猛地打方向盘,把副驾驶的位置让给了安全区,自己却被重重地撞在了护栏上。
林微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变形的车门,满地的碎玻璃,陈屿躺在血泊里,却还在喊她的名字,问她有没有事。
她冲过去抱着他,血沾了她一身,温热的,黏腻的,像他们曾经热烈的吻。
从那以后,陈屿变了。
他不再笑,不再说话,总是盯着窗外发呆。林微给他削苹果,他会把苹果推到一边;林微想扶他起来坐一会儿,他会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几步。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片。
林微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陈屿,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看洱海,一起养一只柯基,一起慢慢变老吗?”林微哽咽着说。
他转过头,眼神冰冷:“林微,你走吧。我现在是个废人,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从来不是大房子和名牌包,是你啊!”林微扑过去抱住他,却被他用力推开,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
陈屿看着她的伤口,眼神动了动,却还是硬着心肠说:“你再不走,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他指着窗户,窗外是二十层的高楼,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林微终于妥协了。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走出公寓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屿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她知道他在哭,可她没有勇气再走回去。
她搬回了娘家,父母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母亲劝她:“微微,陈屿现在这样,你们就算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林微摇摇头,不说话。她每天都会给陈屿发消息,问他吃饭了吗,问他腿有没有好一点,问他有没有想她。可消息石沉大海,从来没有回复。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陈屿的短信,只有短短五个字:“别再联系了。”
她打电话过去,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你好,我是陈屿的医生,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想再见到你。”
林微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幸福,陈屿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突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陈屿对她说:“微微,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永远开心。”
原来,承诺是最容易过期的东西。
林微开始拼命工作,以此来麻痹自己。她每天加班到深夜,把自己埋在一堆堆文件里,累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会想陈屿。
可越是压抑,思念就越是汹涌。她会在路过篮球场时,停下来看一会儿,想起陈屿打球的样子;会在超市里看到红糖姜茶时,忍不住买一包,虽然她根本不喝;会在深夜里,翻出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直到眼泪把屏幕打湿。
同事张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她。他会在她加班时,陪她一起吃外卖;会在她生病时,给她送药;会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束白玫瑰,说:“林微,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林微知道张凯对她的心意,可她心里像被陈屿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再也装不下别人。
她拒绝了张凯,他却不放弃,依旧对她好。
有一次,林微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张凯每天都来照顾她,给她煮粥,陪她说话。林微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有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她接到了陈屿妈妈的电话。电话里,陈妈妈哭得很伤心:“微微,你能不能来看看陈屿?他最近不吃不喝,身体越来越差了。”
林微赶到医院时,陈屿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更白了。他瘦了好多,颧骨都凸了出来。
陈妈妈抹着眼泪说:“自从你走后,他就一直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医生说他是抑郁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林微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陈屿的头发。他的头发长了,有点扎手,不像从前那样柔软。
“陈屿,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陈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她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冷漠取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林微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陈阿姨说你不吃东西,我给你削个苹果吧。”
“我说了,我不想见你。”陈屿别过头,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红了眼眶。
林微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刀片划破了手指,血滴在苹果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陈屿猛地转过头,看到她流血的手指,眼神慌乱:“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我忘了,我现在是个废人,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照顾你了。”
林微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了从前的温度。“陈屿,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腿,不是你的健康,只是你。”
“可我嫌弃我自己!”陈屿突然激动起来,“我不能再带你去看烟花,不能再把你扛在肩膀上,不能再给你一个家了!我现在就是个累赘,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受苦又怎么样?”林微哭着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吃苦我也愿意。陈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屿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抱着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多想和她在一起。可他不能,他不能让她一辈子都陪着一个残疾人,不能让她被别人指指点点,不能让她错过本该拥有的幸福。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说:“林微,你别傻了。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生活。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林微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
“我说,我不爱你了。”陈屿闭上眼睛,不敢看她,“我早就受够你了,矫情,任性,无理取闹。以前之所以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现在我这样,正好可以摆脱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插进林微的心脏。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仿佛从来不认识他。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一字一句地说:“陈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告诉你,我林微认定的人,就算是地狱,我也陪你一起闯。你想赶我走,除非我死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病房,没有回头。
陈屿睁开眼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喘不过气。
林微开始每天都来医院照顾陈屿。给他喂饭,帮他擦身,推着他出去晒太阳。陈屿一开始还是对她冷冰冰的,不理她,甚至故意打翻她递过来的水杯。
林微从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收拾干净,然后重新倒一杯水递给他。
有一次,林微推着陈屿在花园里散步,遇到了他们的大学同学。同学惊讶地看着陈屿的腿,又看看林微,欲言又止。
林微像没看见一样,笑着对陈屿说:“你看,那朵月季开得真好,像你第一次送我的那束。”
陈屿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晚上,他趁林微不在,偷偷用手机查了“如何让爱人离开自己”。
网上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个人假装新欢,让她彻底死心。
陈屿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二天,林微来医院时,看到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陈屿床边,正给他削苹果。女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你是谁?”林微的声音有点抖。
女人抬起头,笑着说:“我是苏晴,陈屿的女朋友。”
林微看向陈屿,他避开她的目光,说:“林微,我跟你说过,我不爱你了。苏晴会照顾我的,你以后不用来了。”
林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他们,像看一场荒诞的戏。她想质问陈屿,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骗她,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转身跑了出去,苏晴追上来,递给她一张纸巾,说:“对不起,林微小姐,我是陈屿花钱雇来的。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彻底放下他。”
林微接过纸巾,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回到病房,看到陈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屿,你为什么这么傻?”她走到他身边,抱住他。
陈屿靠在她怀里,终于崩溃大哭:“微微,我怎么办?我真的怕连累你,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傻瓜,我们是夫妻啊,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的。”林微抚摸着他的头发,“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了,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陈屿点点头,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屿渐渐接受了自己的腿疾,开始积极配合治疗。林微也辞了职,专心在家照顾他。他们把小公寓卖了,换了一楼带院子的房子,方便陈屿出行。院子里种满了花,春天的时候,姹紫嫣红,像他们曾经的爱情。
陈屿开始学着用轮椅做饭,虽然第一次炒鸡蛋炒糊了,第二次煮面条盐放多了,但林微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他会在林微洗衣服时,帮她递洗衣液;会在林微拖地时,帮她拿拖把;会在晚上,抱着她讲他们以前的故事。
林微以为,他们的生活会就这样慢慢好起来,直到那天,她在整理陈屿的旧物时,发现了一份病历。
病历上写着:陈屿,胃癌晚期,生存期约半年。
林微的手一抖,病历掉在地上。她想起陈屿最近总是胃疼,却总说没事;想起他越来越瘦,却说是因为胃口不好;想起他偷偷吃药,却说是治腿的药。
她拿着病历冲到陈屿面前,眼泪哗哗地掉:“陈屿,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看到病历,脸色瞬间惨白。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上个月体检时查出来的,我本来想等你彻底放下我,再……”
“放下你?”林微打断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下你!陈屿,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难道我们不是夫妻吗?”
“正因为我们是夫妻,我才不想让你看着我死去。”陈屿握住她的手,“微微,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找个爱你的人,生个可爱的孩子,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我不要!”林微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要你,陈屿,我只要你活着!”
他们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
林微带着陈屿四处求医,北京,上海,广州,只要听说有一丝希望,她就毫不犹豫地带着他去。她卖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向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只为了能让陈屿多活一天。
可癌细胞还是扩散了。
陈屿越来越虚弱,吃不下东西,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曾经温暖有力的手,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开始经常陷入昏迷,醒来时,总会拉着林微的手,说一些胡话。他说:“微微,我带你去看烟花好不好?”他说:“微微,我给你煮红糖姜茶好不好?”他说:“微微,我爱你。”
林微总是笑着点头,眼泪却不停地掉。
十月一日那天,是他们原本约定结婚的日子。林微穿上婚纱,坐在陈屿床边,给他戴上戒指。
“陈屿,我们结婚了。”她摸着他的脸,轻声说。
陈屿睁开眼睛,看着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微微,你今天真美。”
他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