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第一次见到艾德里安,是在莱顿沙夫特里希的一场冬雪里。
她刚完成一单跨洋委托,捧着客户塞给她的热可可,站在邮局门口掸落斗篷上的雪。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她却像感知不到寒意,只是机械地擦拭着自动手记人偶的胸针——那是少佐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请问,您是自动手记人偶吗?”
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薇尔莉特转过身,撞进一双像极了冬日湖泊的眼眸里。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颈间,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叫艾德里安,是个天文观测员,要给远在异国的未婚妻写一封分手信。
“我未婚妻得了肺病,医生说她撑不过这个冬天。”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松枝上,“她总说想和我一起看极光,可我连陪她最后一程都做不到。这封信,我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薇尔莉特接过那封未完成的信,指尖触到纸面时,突然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悸动。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像被温水包裹的石子,沉在心底慢慢发烫。“我会帮您写下最恰当的文字。”她微微颔首,启动了手套里的打字装置。
那天晚上,薇尔莉特在艾德里安的观测站里待了很久。透过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她第一次看到了清晰的猎户座星云,像一团燃烧的淡紫色火焰,在漆黑的宇宙里缓缓流动。艾德里安坐在她身边,轻声讲着他和未婚妻的故事:他们在天文台的屋顶上看流星,她把许愿的丝带系在他的望远镜上;她总爱偷喝他的黑咖啡,却每次都被苦得皱起眉头;她还说,等春天来了,要在观测站的院子里种满风信子。
“她最喜欢蓝色的风信子,说那是天空的颜色。”艾德里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干枯的蓝色花,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却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
薇尔莉特看着那朵花,突然想起少佐说过的话:“薇尔莉特,你要学着去理解‘爱’是什么。”那时候她不懂,可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从那以后,艾德里安成了薇尔莉特最特别的客户。他不写分手信了,反而每天都要写一封给未婚妻的信,有时是讲天文台的星星,有时是说莱顿沙夫特里希的雪,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的咖啡有点苦”。薇尔莉特会认真地帮他把这些信打印出来,再小心翼翼地封进信封,虽然她知道,这些信永远也寄不出去。
“为什么还要写?”有一次,薇尔莉特忍不住问。
艾德里安看着窗外的雪,笑了笑:“因为她还在听啊。只要我写,她就会知道,我没有忘记她。”
薇尔莉特沉默了。她想起少佐,想起那些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给艾德里安写了一封信,不是作为自动手记人偶,而是作为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她写了少佐,写了战争,写了她对“爱”的迷茫。
艾德里安看完信,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薇尔莉特,你已经懂得爱了。你记得他,想念他,这就是爱。”
那是薇尔莉特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少佐的爱是沉重的,带着战争的烙印;而艾德里安的爱,像春日的风,轻轻拂过她冰封的心湖。她开始期待每天去观测站的时光,期待艾德里安煮的黑咖啡,期待和他一起看星星。她甚至偷偷买了一包蓝色风信子的种子,藏在斗篷的口袋里,想等春天来了,和他一起种在院子里。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美丽却稍纵即逝。
那天早上,薇尔莉特像往常一样去观测站,却发现门是开着的。艾德里安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封未写完的信,胸口插着一把银色的匕首。鲜血染红了他的衬衫,像盛开在雪地里的玫瑰。
薇尔莉特冲过去抱住他,手套里的打字装置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发出滋滋的声响。“艾德里安,你醒醒,我们还要种风信子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她第一次流泪,滚烫的泪水滴在艾德里安的脸上,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艾德里安的未婚妻是被一个军火商的儿子害死的。那人因为追求她不成,怀恨在心,在她的药里下了毒。艾德里安一直在收集证据,想为她报仇,却没想到对方先下了手。
薇尔莉特在艾德里安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叠信,都是写给她的。他在信里说,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吸引了;他说,看着她从不懂爱到慢慢学会爱,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他还说,等春天来了,他要带她去看极光,告诉她,她就像极光一样,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昨天,他写:“薇尔莉特,我好像爱上你了。可我知道,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人。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带你去看极光,好不好?”
薇尔莉特抱着那叠信,坐在观测站的屋顶上,看着漫天的雪花。风卷着雪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已经比冰还要凉。她拿出那包蓝色风信子的种子,撒在雪地里,可她知道,这些种子永远也不会发芽了。
那天晚上,薇尔莉特用艾德里安的望远镜看了很久的星星。猎户座星云依旧在燃烧,可那个陪她看星星的人,却永远消失在了黑暗里。她想起艾德里安说过的话,“只要我写,她就会知道”,于是她拿起打字机,开始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亲爱的艾德里安:
今天莱顿沙夫特里希又下雪了,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我把风信子的种子种在了院子里,虽然现在还看不到它们发芽,但我相信,春天来了,它们一定会开出蓝色的花。
我学会了煮黑咖啡,可总觉得没有你煮的好喝。我还学会了看星星,能认出猎户座、仙后座,还有你说的那个像小勺子的北斗七星。
艾德里安,我好像也爱上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呢?你说要带我去看极光,你说要和我一起种风信子,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少佐说,爱就是想让对方幸福。那我祝你幸福,在没有我的地方,也要幸福。
对了,我终于懂得‘爱’是什么了。是你煮的黑咖啡,是你讲的星星的故事,是你揉我头发时的温柔,是我对你的想念。
再见了,艾德里安。
你的薇尔莉特”
信写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薇尔莉特把信折好,放进了艾德里安留给她的那个装着蓝色风信子的盒子里。她戴上自动手记人偶的胸针,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观测站。
雪还在下,覆盖了观测站的屋顶,覆盖了院子里的风信子种子,也覆盖了那段短暂而温暖的时光。薇尔莉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只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像一行未完成的诗。
很多年后,有人在莱顿沙夫特里希的观测站里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叠信,还有一朵干枯的蓝色风信子。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温柔,记录着一个天文观测员和一个自动手记人偶的故事。而那个叫薇尔莉特的女孩,依旧行走在各个城市之间,替人们写下一封封承载着爱意的信,只是她的眼底,永远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伤。
她终于懂得了爱,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教她爱的人。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明明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