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钝痛,是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往内拧,拧成一根要断的绳子。他用右手按住大腿根部,五根手指往里收进肉,没掐。
指尖摸到了皮下的筋,一跳一跳的。他把那根筋按住。按住五秒,抽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全走。还剩下一点,在脚踝那里,时不时跳一下。
他把枪架好。僵硬的枪托回到柔软的肩窝,肩胛骨下面的肌肉也抽了一下。
瞄准镜里,烟囱侧后方那堆碎砖清清楚楚。距离一百一十七米。无风。修正零。
那堆碎砖他看过很多次。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刚移到烟囱后面,那堆砖上落了一层新雪。现在那些雪还在,只是颜色变深了一点,被冻实了。
他扣动扳机。
枪口往上跳。枪声在废墟里炸开,他听见它撞上钟楼,撞上祭坛,撞上那堵残墙。
一声枪响,三声回音。三声回音落下去之后,废墟恢复寂静。
烟囱侧后方那堆碎砖炸了。
冻雪和焦土被子弹击起,扬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尘。那烟尘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里扩散得很慢。
他看见那些烟尘往上翻,往旁边卷,像有什么在里面搅。
五秒。至少五秒。
谢尔盖在那五秒里动了。他把枪从架枪的位置抽回来,枪托从雪上拖过,划出一道浅沟。然后把右腿往身下收,整条腿都在抖。接着用左肘撑地,右膝往前挪,把身体往钟楼南侧那截旧承重结构推。
每推一下,右腿就跟一下。
烟尘在他身后落。噗。噗。噗。那声音很轻。他的肘关节压在碎石上,碎石被压得往两边滚。
膝盖蹭过冻土,冻土上留下两道浅印,那些声音都被烟尘落地的噗噗声盖住了。
他爬了四米停下来,腿又抽了一下。他把右手伸下去,在脚踝那里掐了一把,掐到骨头。抽筋没走,但也没更厉害。他继续爬。
五秒,他爬了三米。
七秒,他爬到旧承重结构底下。
八秒,他背靠着石头喘气。
九秒,他把枪端起来,架在石头缝里。
十秒,他把脸贴上去。
烟尘散了。
瞄准镜里,烟囱后面那个位置还在。那根烟囱半截斜插在雪里,砖缝里塞着冻死的苔。
那道她开枪用的砖缝还在。枪管还在,从砖缝里伸出来,正对着钟楼基座的方向,对着他刚才还在的地方。
她在找他,他看见了。
他已经不在了。
…………
格奥尔格看见了那发子弹,弹着点在爱蜜莉雅侧后方六米那堆碎砖上。冻雪和焦土扬起来的时候,他右手从机枪上抬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放回去。
他的重机枪架在祭坛侧后方那堵矮墙后面。这个位置他选了一下午,从她的烟囱位往北三十米,视野能覆盖废墟东北面所有能绕后的路径。
那个白色梦魇如果要从钟楼下来往她侧翼摸,只有两条路。
一条从东侧绕,要过一片开阔地。一条从西侧绕,要钻一堆碎砖。这两条路都在他的射界里。
他把枪口往南移了一度。那个高位,钟楼南侧那截旧承重结构。他看不见那里,但他知道那颗子弹是从那里来的。
格奥尔格把右手从枪托上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冻得挺白,第二节关节那里有一圈黑,是去年冬天冻伤留下的,一直没褪。
他把那两根手指塞进嘴里,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是温的,手指是凉的。舔完他又把手放回枪托上。
风从东边吹过来。他把眼睛眯起来。眯着的眼睛里,废墟东北面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
…………
爱蜜莉雅看见格奥尔格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她没动。枪托还在肩窝里,眼睛还贴着机械瞄具,准星还压着钟楼基座那个已经没人的方向。
她从左肘下面感觉到一点湿,伤口刚刚紧张时又裂了。血渗出来,把袖子和冻土粘在一起。
她一直在数。从枪响到现在,一共过去二十三秒。二十三秒里他没有开第二枪。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或者他还在,但在等。
她从那道砖缝里往南侧看。看不见,旧承重结构被一块大石头挡着。
她昨天标定过那个位置,视野好,射界宽,但撤退路线太差的地方。只有一条路,从石头后面往后爬,爬二十米才能进废墟深处。
爬那二十米的时候,整个后背都会暴露在祭坛方向。
她没选那个位置。
他选了。
…………
谢尔盖把那本弹道日志从口袋里拿出来。防水袋已经撕开了,那幅画在最上面一页。背影,走向远方,没画完。他把那页翻过去,翻到空白的地方。
他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下。不是画,是划,指甲划过纸面,留下一条浅痕 那条浅痕从纸的左边划到右边。
他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塞回口袋。
腿又开始抖。这次不是抽筋,只是抖。整条腿从大腿往下抖,石头都在跟着动。
他用左手按住大腿,左手也是抖的,按不住。他把身体往左偏,把整条腿压在石头下面。石头是凉的,压上去的时候腿抖得更厉害。
他没再动。就让它抖。
冬妮娅的糖还在嘴里。只剩一小块,硬硬的,贴在上颚那里。他用舌头把它顶下来,顶到舌头底下。甜味已经很淡了,几乎没有。但那块东西还在,不过不一会就会全部融掉。
他把枪管从石头缝里往外伸了一寸。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烟囱后面那道砖缝清清楚楚,她的枪管还在那里,还对着钟楼基座。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块被他爬过的雪地。从钟楼基座到这里的路上,有四米长的爬痕。
爬痕很深,肘部压出来的坑,膝盖蹭出来的沟。那些痕迹天亮之前不会消失,她如果换了位置,从那道砖缝里往这边看,会看见那些痕迹,会知道他怎么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那四米长的痕迹,又看了一眼烟囱后面那道砖缝。
她在那里。她暂时不能确定他已经不在了,但她会在天亮之前知道。
…………
那道光从祭坛方向收走了,最后一点灰白从烟囱根部消失。天黑了。
爱蜜莉雅把左肘从雪里抬起来一点 左肘下面那块地方,雪已经化成一滩水。水冻成冰,把袖子和冰粘在一起。
她抬的时候,袖子扯着冰,冰扯着雪,发出一声很轻的“嗤”。
她没动。就着那一声“嗤”,听了一下。
废墟里只有风。风从东边吹过来,从烟囱顶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格奥尔格的暗语从侧后方传来,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一下。他在。意思是一切正常。
她回了一个暗语,拇指弯一下。收到。
然后她把眼睛从机械瞄具上移开。闭了三秒。再睁开。
天黑透了,机械瞄具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把枪托从肩窝里移开一点,让枪管的角度往下压。枪口从砖缝里往下指,指到地面。那道砖缝里,还能看见一点点雪的反光。很淡,但能看见。
她从那道砖缝里往钟楼方向看,基座那块深色的石头已经看不见了。全黑。
她想起那块石头。想起石头上的裂缝,裂缝里的石屑,从三片变成五片,又变成七片。七片的时候,是现在。
她还想起那层雪。石头底下的那层雪被体温焐化过一小块,后来又冻上。化的时候是湿的,深色的,冻上的时候变成冰,亮晶晶的。
她不知道那层冰还在不在。天黑看不见。
…………
谢尔盖把枪管往左边挪了一度。烟囱后面那道砖缝还在那里。天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她也在那里。
他开始数。
从砖缝往东侧数。七米。那是她第一个逃生口,一片开阔地,没有掩护。她如果从那里爬,天亮之前会被看见。
从砖缝往西侧数。五米。那是她第二个逃生口。一堆碎砖,有掩护,但要爬五米。五米里有一半是他的射界。
他数完了。腿不抖了。
他把右手从扳机上移开。用那根手指在枪托上摸了一下。摸到那行新刻的字,木头的纹理被刀切开,那行字是凹下去的。
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
他摸了一遍,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那行字是新的,在旧的枪托上,摸起来边缘有点毛,还没有被手汗磨平。
他又想起列昂尼德,那孩子跑出去之前回头看的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话。但他看见了。
他把手放回扳机上。
那孩子替他舍了命。他现在在这里,她在那里,两个人都还活着。
…………
格奥尔格的暗语又传来。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快。短。意思是:有动静。
爱蜜莉雅没有动,她把耳朵从枪托上偏开一点,往废墟方向听。
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的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
她又听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回了一个暗语,拇指弯一下。收到。然后从砖缝里往钟楼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
格奥尔格的暗语没有再传来。
她等着。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还是没有。
她把脸贴回枪托。左肘下面的冰又被焐化了一点,袖子又湿了一块。
…………
谢尔盖听见了一个声音,但不是从烟囱方向,是从祭坛方向。很轻。像是有东西在雪地里挪动。
他把瞄准镜往那个方向转,什么也看不见,天太黑了。
他又听了一遍。这时那声音停了,停了很久。他等。
三分钟后,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轻。像是枪托压在雪上挪动的那种声音。
她的观察员。祭坛侧后方那个重机枪位。
谢尔盖把瞄准镜转回去,对准烟囱方向。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在扳机护圈上敲了一下。
那个人还在动。
为什么?换弹?调整枪口?还是准备往哪里看?
他不知道。
…………
格奥尔格的暗语第三次传来,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三下。意思是:他还在高位。
爱蜜莉雅拇指弯一下。收到。
然后她开始想一个问题。他在那个高位上,已经趴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他没有开枪,没有移动,没有暴露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她在这里,她也知道他在那里。
他在等什么?等她动。等她犯错。等她从烟囱后面爬出来,爬到那片开阔地里,爬到那堆碎砖后面,爬到他的射界里。
她不会动。至少现在不会。
她把左肘从雪里抬起来一点。左肘下面那块地方,冰已经化成一滩水,水在雪里铺开,把周围一小片雪都浸湿了。
湿雪是深色的,天亮之后一眼就能看见。她得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或者把这滩水盖住。
她没动。还早。
…………
谢尔盖把那块糖从舌头底下顶出来,只剩一小粒了,硬硬的,粘在上颚那里。他用舌头把它刮下来,含在嘴里。
已经没有味道了,只剩一点凉。他把那点凉咽下去。
他把那本弹道日志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指在纸页上摸,摸到那幅画,那个背影。没画完。
他用手指顺着那个背影的轮廓摸了一遍。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放回口袋。贴着心口。
腿又开始抖。这次是膝盖那里,骨头和骨头之间在磨。他把左手伸下去,按住膝盖 按住五秒,不抖了。
他把瞄准镜对准烟囱,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在那里。他知道。
他又数了一遍她两个逃生口的距离。
七米。五米。
哪个她都不会选。
…………
爱蜜莉雅把那块湿雪摸了摸。左肘下面那滩水已经冻上了。不是全冻,是表面冻了一层薄冰。她用指尖戳了一下,冰碎了,底下的水又露出来。
她把手缩回来。那只手的指尖上沾着水,凉得引人注意。她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没擦干。她又擦了一下。
她从那道砖缝里往钟楼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那个高位上,趴在石头后面,瞄准着这边。
现在他在听她会不会动。
她不会动。
…………
天彻底黑了。
不是之前那样一点点黑下去的,是一下子黑的。最后那点灰白从废墟边缘收走的时候,整个废墟像被人关进一只箱子,什么也看不见。
爱蜜莉雅趴在烟囱后面。枪托抵在肩窝,眼睛贴着机械瞄具,机械瞄具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
谢尔盖趴在钟楼南侧的旧承重结构上。瞄准镜对准烟囱,瞄准镜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
格奥尔格在祭坛侧后方的重机枪位。枪口对着废墟东北面,黑里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动。
三线静默。
风停了。雪停了。
谢尔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冻土是硬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地底下传回来。咚。咚。咚。每一下都隔很久。
爱蜜莉雅把脸埋进雪里。雪贴在脸上,把热气吸走。吸走的地方先是凉,然后木,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谢尔盖把那本弹道日志从口袋里拿出来。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把那幅画那一页翻开,把脸贴上去,纸是凉的。他贴着它,贴了很久。
爱蜜莉雅把那块湿雪又摸了一下。已经冻实了。冰和雪冻在一起,硬邦邦的。
格奥尔格把右手从扳机上移开,放在嘴边轻呵了一口气。那口气是温的,在手心里停了一下,散了。
谢尔盖把日志合上,放回口袋。贴着心口。
爱蜜莉雅把脸从雪里抬起来,眼睛贴着机械瞄具。
三个人都在等。
废墟深处,那堵歪斜的墙后面,有一个十字架。木头已经朽了,表面长着苔,苔冻成冰。冰在夜里发着微微的白光。
没有人看它。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