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意识陷入黑暗时,指尖还攥着那枚鸢尾花银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像塞缪尔最后留在她掌心里的温度,又像伊恩咳血时,落在她手背上的那点温热的红。
精灵的魂魄本应归于树海,在千年的轮回里重获新生。可她的魂魄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了,在鸢尾花田的上空飘来飘去。她看见长老们将她的身体葬在星辰树下,看见鸢尾花年复一年地开了又谢,看见花田边的小木屋渐渐腐朽,最后被一场暴雨冲垮。
不知过了多久,花田里来了个少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上还夹着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少年坐在星辰树下,翻开书轻声念着,那是塞缪尔当年写给她的情诗。艾拉飘到他身边,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和塞缪尔如出一辙的温柔,连指尖划过书页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是谁?”艾拉的声音像风,少年却像是听见了,他抬起头,对着空气笑了笑:“我叫诺亚,我梦见过你。梦见你坐在花田里,眼里全是星星。”
艾拉的魂魄猛地一颤。这是第三次了,命运又把一个和塞缪尔有着相同眉眼的人送到她面前。她想逃,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这片花田,只能看着诺亚每天准时出现,给她讲小镇上的事,给她读旧书里的诗,就像当年的塞缪尔,后来的伊恩。
诺亚十八岁那年,决定离开小镇去远方求学。他最后一次来到花田,把那本旧书放在星辰树下:“我会回来的,等我毕业,就来这里陪你。”艾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田尽头,心里没有期待,只有深深的恐惧。她太清楚了,每一次的相遇,都只是为了更彻底的离别。
三年后,诺亚真的回来了。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新鲜的鸢尾花,却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笑容明媚,像极了百年前刚走出结界的自己。“艾拉,这是我的未婚妻,苏西。”诺亚对着空气介绍,语气里满是幸福,“我们打算在这里举办婚礼,以后就定居下来。”
艾拉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和苏西一起清理花田,一起搭建新的木屋,一起在星辰树下刻下彼此的名字。她想起自己也曾和塞缪尔在这里规划未来,想起伊恩曾说要陪她守着这片花田一辈子。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魂魄里,让她痛得几乎消散。
婚礼那天,小镇上的人都来了,鸢尾花田摆满了白色的鲜花。诺亚穿着礼服,牵着苏西的手,在星辰树下许下誓言。艾拉看着他交换戒指时温柔的眼神,突然想起塞缪尔当年也是这样,用一枚用荆棘编成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
“我以生命起誓,愿与你共享时光,直至星辰坠落。”塞缪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眼前的人,却对着另一个女人重复了这句承诺。
婚礼后的第三个月,苏西怀孕了。诺亚每天都会扶着她在花田里散步,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稀世珍宝。艾拉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苏西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片荒芜。她曾以为,只要放弃永生,就能和塞缪尔拥有这样的烟火人间,可命运却一次次把她推向深渊。
苏西生产那天,小镇上突然下起了暴雨。诺亚守在产房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虑。艾拉飘在他身边,看见他紧紧攥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想起塞缪尔当年也是这样,在她违背族规、用灵力换衰老时,守在她的床边,一夜未眠。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雨幕,诺亚冲进产房,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得像个孩子。他给女儿取名叫艾拉,说这是他梦里见过的最美好的名字。
小艾拉渐渐长大,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她常常坐在星辰树下,对着空气说话:“艾拉姐姐,你看我画的画。”“艾拉姐姐,爸爸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艾拉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心里既温暖又疼痛。她多想抱抱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孩子,可她的指尖只会穿过那小小的身体,像穿过一阵风。
小艾拉十岁那年,诺亚带着她去镇上的集市。路过一家古董店时,小艾拉指着橱窗里的一枚鸢尾花银饰,吵着要买。诺亚看着那枚银饰,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他买下银饰,戴在小艾拉的脖子上:“这是爸爸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保管。”
艾拉看着那枚熟悉的银饰,突然想起当年塞缪尔把它戴在自己脖子上时,说过的话:“这是用我母亲的遗物改的,戴上它,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
那天晚上,诺亚做了一个梦。梦里,艾拉站在鸢尾花田尽头,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里满是泪水。“别再找我了,”她说,“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对你的伤害。”
诺亚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片。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鸢尾花田,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拿起那本旧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精灵语写着一行字:“我以生命起誓,愿与塞缪尔·怀特共享时光,直至星辰坠落。”
第二天一早,诺亚带着小艾拉来到花田。他把那本旧书放在星辰树下,对着空气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艾拉。我以为带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你,就能给你幸福,却没想到,只是让你又多受了一次苦。”
艾拉飘在他面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的疼痛突然消失了。她想起塞缪尔离开时说的话:“生命就像花一样,谢了还会开,结束,也是新的开始。”她想起伊恩临终前的笑容:“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原来,命运从来不是捉弄她,而是让她在一次次的离别里,学会了爱与放下。
艾拉的魂魄开始变得透明,像即将消散的星尘。她看着诺亚和小艾拉手牵手离开花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阳光里,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塞缪尔,伊恩,”她轻声说,“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风拂过鸢尾花田,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星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艾拉的魂魄渐渐融入阳光里,化作细碎的金光,落在每一朵鸢尾花上。
很多年后,小镇上的人还会说起鸢尾花田的传说。说那里住着一个精灵,她爱过三次,也失去了三次,最后化作星尘,守护着这片花田。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坐在星辰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轻声念着情诗。风拂过她的长发,会有细碎的金光从发间漏出来,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少年指尖的光芒。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不再是在等待谁,也不再是在怀念谁。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看着每一个春天到来,看着鸢尾花再次盛开,看着生命像星尘一样,在时光里轮回,永不停歇。
而那些曾经深入骨髓的疼痛,那些像玻璃一样易碎的时光,最终都化作了星尘余烬,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沉淀成了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