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歪倚在木椅上,两条细腿随意晃着,手里捏着格林临走前留给她的黄油饼干,咔嚓咔嚓咬得香甜。酥松的饼干混着淡淡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滋味顺着喉咙漫进心里,让她原本微垂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人类吃甜品会心生愉悦,这般细碎的美好,在血族的小女生身上竟也分毫不差。
谁都以为血族的领地只有永夜笼罩,只有冰冷的石墙与森严的规矩,可没人知道,血族城堡里,也有漫山遍野的繁茂花丛,春时开得铺天盖地;也有一座座尖顶的典雅宫殿,窗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被结界弱化的阳光落上去,会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她也曾是那宫殿里的公主,是伯爵弗兰克的女儿,穿着华丽的礼裙,踩着小皮鞋。
现在,她独身在这人类的小村庄里,见遍了朝升夕落的温柔,看遍了村口的野花从绽放到凋零;遇见了那个看着吊儿郎当、摸鱼摆烂,骨子里却十分温柔的格林。在这里,她能随心所欲地吃着零食、不必按着家族的规训,在固定的时辰睡去、醒来,不必被锁在华丽的囚笼里,连呼吸都要按着规矩来。
从前在城堡里,她也有过一两个交心的好友,是同为血族贵族的小姑娘,可父亲总说“身份有别,不必深交”,强硬地拆了她们的往来。她只能孤零零地站在城堡的最高处,扒着石栏杆,望着好友们离去的背影,连追上去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穿衣洗漱有专属的血奴悉心伺候,衣食住行从不用自己动手,甚至连进食的血饮,都会被温到恰好的温度,盛在水晶杯里送到面前——她看似拥有一切,却唯独少了最珍贵的自由。
直到那一天,她攒够了勇气,偷偷收拾了一小袋珠宝,趁血奴换班的间隙,翻出了城堡的侧门,一路跌跌撞撞,逃到了这座远离北境的人类村庄。
初来乍到的时候,她还是那身精致的礼裙,裙摆虽然沾了泥污,却依旧难掩贵气,对人类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不懂什么是银币、什么是金币,不懂买东西要付钱,不懂该如何与人交谈,只能慌慌张张裹紧身上临时披的黑长袍,将脸遮了大半,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像只迷失方向的小猫。
就在这时,格林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正被艾琳娜拉着胳膊往前走,少年的眉眼间没什么波澜,眼神灰暗,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任由身旁的少女拉着走。苏珊没心思多打量,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住处,可她连租房的门路都没有,只能握着黑袍的衣角,站在路口手足无措。
“喂,那边的。”
一道没什么精神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苏珊猛地回头,撞进少年一双浅褐色的眼眸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街角的方向:“那附近有家典当铺,不用的东西能换钱。还有,街口那张租房告示,最下面那间房子租金最便宜,地段也还行,你可以去问问。”
苏珊满眼警觉地盯着他,手指下意识握紧了藏在黑袍里的宝石,浑身的神经都绷着——血族的本能,让她对陌生人有着天生的防备。可格林却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只是随口多管了一句闲事,半点没有要纠缠的意思。
“你是谁?”她小声问道,声音还有些没褪去的怯懦。
格林瞥了眼她那身虽沾了灰、却料子上乘的长袍,随口猜着:“看你这打扮,还裹着黑长袍,估摸着是哪家逃难的小姐吧。”
“我不是逃难的。”她立刻皱着眉反驳,语气带着点倔强。
“啊抱歉,那是私奔?”格林挠了挠头,半点没觉得自己猜错了有什么不妥,摆了摆手,“总之话我说到这,信不信由你,拜拜。”
话音刚落,他就被追上来的艾琳娜一把拽住了胳膊,少女无奈的声音传来:“格林!你又乱说话,快走啦,猎人公会的任务还没领呢!”少年被拽着往前走,脚步慢悠悠的,半点没有着急的样子。
苏珊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将信将疑地摸出随身携带的一枚宝石——那是她随手塞的,在城堡里根本算不上稀罕物。她按着格林说的,找到了那家典当铺,当铺老板见了宝石,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大袋银币,沉甸甸的,让她第一次知道了“钱”的用处。
她又跑到街口,看着那张租房告示,最下面那间果然是最便宜的,地址就在村庄的角落,环境安静,还挨着一片小树林。挑住处的时候,她又瞥见格林被艾琳娜推着往前走的模样,少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少女却耐心十足,一路走一路叮嘱,心里忽然好奇起两人的关系——那女孩,不会是格林的下属吧?
于是苏珊好奇的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村庄唯一的商业街,这里比别处热闹得多,沿街的商铺挂着灯笼,人声鼎沸,琳琅的商品摆了一街,有卖布料的、卖小玩意的、卖吃食的,烟火气裹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是苏珊在永夜的城堡里从未见过的景象。
艾琳娜被一家卖彩绳的小摊吸引住了,蹲下身拿起一根红绳混着蓝线的彩绳,在自己手腕上比划着,又兴冲冲地凑到格林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格林,你看这个好看吗?系在手腕上也不碍事。”
格林低头瞥了一眼,淡淡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致,目光甚至还飘到了旁边的糖画摊上,显然心思早飞了。艾琳娜也不生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却还是笑着放下彩绳,揉了揉他的头发:“那走吧,下次再来看。”
说着便转身要走,苏珊却凭着血族对情绪的敏锐,清晰地察觉到了艾琳娜那点小小的失落。她正想继续跟上去,却见格林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少年趁艾琳娜转身的间隙,飞快折回小摊,掏出几枚铜币,买下了那根彩绳,捏在手里揉了揉,又飞快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熟练得很,仿佛做过无数次,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慢悠悠跟上艾琳娜,嘴里还嘟囔着:“走快点啊,等会儿晚了就吃不到街口的面包了。”
苏珊躲在巷口的树后,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
主仆关系,会悄悄买下对方喜欢却不舍得要的东西吗?
紧接着,两人又走进了一家小小的菜馆,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艾琳娜拿着菜单,热情地给格林介绍着:“这家的烤肉超好吃,还有你喜欢的煎蛋,我点一份好不好?”格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子,敷衍地应着:“随便,你点就好。”
艾琳娜也不在意,笑着点了菜,菜上来后,还细心地把烤肉切好,放进格林的碗里,少年低头吃着面包。
他们不是主仆关系。苏珊站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主仆不会同坐一张桌子吃饭,不会细心记着对方的喜好,不会把对方的小习惯放在心上。
那一刻,苏珊忽然懂了,这就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期望得到的东西——是朋友,是彼此陪伴,是把对方的小事放在心上的温柔。
她一路跟着两人,直到格林的家门口,才发现格林隔壁的房子,竟也贴着“出租”的告示。苏珊几乎是立刻就定了下来,用典当宝石的钱,租下了那间小房子,成了格林的邻居。
她渐渐发现,格林虽总是一副对生活没什么期望、只想摸鱼摆烂的样子,可他骨子里的温柔,却藏都藏不住。会在她晚上出门时,叮嘱一句“路上小心”;会在知道她喜欢吃零食后,每天路过都会给她带一些不同的零食。
苏珊咬着饼干,想起格林离开村庄前,站在她家门口跟她道别时的模样。少年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神格外坚定,语气认真:“苏珊,我去不落要塞找控制力量的办法,等我回来,还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那副模样,像一道光,久久停留在苏珊的记忆里,温暖又明亮。
“呼——”苏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然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叼着一片饼干,含糊地嘟囔着,“啊~这里,可比那永夜的血族宫殿有意思多了……有吃的,有自由,还有……格林哥哥。”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黑发,桌上的饼干屑被吹得轻轻晃,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就在这时,“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珊瞬间直起身子,嘴里的饼干也忘了嚼,血族的本能让她瞬间警惕起来。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扬着嗓子喊:“来啦来啦,稍等一下!”
手指搭在门闩上,她轻轻拉开木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黑色暗纹长袍的血族,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压得苏珊几乎喘不过气。那双猩红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来者绝不是普通血族,而是拥有着至高力量的高阶血族。
对方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温柔,却让苏珊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好久不见,弗兰克伯爵的女儿,苏珊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