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不住的喷嚏打破了这死寂的等待。
埃米尔夫人立刻向萝丝投来关切的目光,“是着凉了吗?”
她声音轻柔,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担心对方会离开一样。
萝丝摇摇头,只觉得双腿因长时间站立已经开始发麻、酸痛。
这具幼小而缺乏锻炼的身体,在长时间的僵立下显得愈发脆弱无力。
就在这时,拉拉无声息地走上前。她手中拿着一件镶着蓬松白色兔毛滚边的厚实披肩,动作轻柔地披在了萝丝的肩上。
“小姐,夜晚寒气重,披上这个会暖和些。”她的声音依旧温顺,眼神却低垂着,避开了萝丝探寻的目光。
“...好的,谢谢。”萝丝将披肩裹紧了些,绒毛的暖意暂时隔绝了夜风,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冰冷。
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领主大人...还没到吗?”她忍不住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烦。
如此不守时,实在有失身份。
埃米尔先生抬腕,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手表,脸上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甚至有些难为情的笑容:
“再耐心等等。领主大人事务繁忙,兴许路上被什么重要的事情耽搁了。”
他干咳一声,补充道,“通往蔷薇庄园的道路偏僻曲折,这深更半夜的,若是不仔细寻路,确实容易迷失方向。”
又是半小时在沉默和僵立的煎熬中缓慢爬过。就在萝丝的忍耐快要达到极限,小腿的酸痛变得尖锐时,一阵沉闷而规律的车轮滚动声,伴随着某种大型动物蹄子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让萝丝稍微打起了精神。
“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身体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
萝丝也强打起精神,努力踮起脚尖,透过前方攒动的人头缝隙向车道尽头望去。昏黄摇曳的路灯下,几道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
左侧那位身着华丽至极的礼服,深紫色天鹅绒面料镶嵌着银线,披风滚着厚重的银色貂毛,这身打扮本该出现在宫廷宴会上,此刻却出现在这偏僻森林的深夜庄园入口,透着一股荒诞的违和感。
而右侧那位则显得健壮一些,穿着沾着泥点的卫兵皮甲,头发只是随意地梳理过,几缕碎发不羁地垂在额前,姿势也略显随意。
然而,当那两个高大身影越走越近,萝丝的目光落在卫兵那张狂野而冰冷的脸上,尤其是对上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露出不屑与狂妄的暗红色眼眸时,一股源自肉体深处、难以言喻的厌恶感让她下意识决定转身迅速离开,可埃米尔夫人却死死拉着她,没有丝毫让她离开的打算。
不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萝丝心里极其慌张,明明她都把自己传送到这里的法阵毁掉了,还用魔晶石填埋,看着对方毫发无伤的模样,恐怕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可能性。
萝丝心底浮现出一抹狼狈而苦涩的笑容。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被岁月遗忘的古老传送法阵,它们的创始者,不正是眼前这个家伙吗?!
她不过是阴差阳错,恰好激活并使用了其中一个被他精心设计的法阵,对方还能使用其他的传送阵抵达于此。
如今萝丝在这里见到这张令她深恶痛绝的脸,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不对。
萝丝抛开消沉的想法,猛地从这自嘲式的绝望中挣脱。
令她好奇的是,那家伙怎么会和领主大人走在一起?还穿着如此不起眼,看似落魄的卫兵衣物?
难道领主已经被他控制?甚至他还想要取而代之?
毕竟魔王的位置没有了,再当个领主也不差。不愧是阴险歹毒,毫无下限的家伙!
这迟到的一个多小时,恐怕就是用来威胁当地的领主成为他的提线木偶,与对方一同抵达这里。
萝丝瘦小的手指紧紧抓住宽大的蕾丝边裙,故作淡定,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她强行压下转身逃窜的本能,抬起小脸,用一种混杂着孩童般的天真惊惧与实质冰冷的审视目光,严肃而愤怒地瞪向前方那个步步逼近的身影。
就在这一刹,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雷斯特对视,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没有半分期待或惊喜,反而充斥着纯粹得如同白日见鬼般的震惊。
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错愕,震惊过后,雷斯特眼底瞬间浮现出狂喜的神色。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雷斯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银发孩童。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萝丝之前的阴谋论。
萝丝出现在这里对雷斯特来说,竟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巨大意外。
不行!绝不能相认!
一旦身份暴露,以雷斯特那偏执到可怕的掌控欲,她必定会被立刻抓回去,从此彻底沦为囚龙,再也无法挣脱他令人窒息的视线。
情况紧急之下,萝丝做出了决断。
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小小的身体,迅速握紧埃米尔夫人的手,整个人用力地缩到对方那厚重华贵的裙摆之后,露出一张惊恐的小脸,软糯幼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剧烈的颤抖。
“呜....妈妈,这个叔叔看起来好可怕!他的眼睛好红好红!像图画书里要吃小孩的大魔王!”
埃米尔夫人看向雷斯特那高大粗犷、衣着古怪的模样,在她看来甚至有些粗俗,就连眼神执着到吓人。
她立刻母性爆棚,下意识地将萝丝往自己身后护得更紧,挺直了腰背,脸上流露出贵族特有的矜持与不悦,声音严肃而冷硬:
“这位先生,请您注意言行!这是我的女儿罗丝。她年纪小,胆子也小,请您不要吓唬她!”
几乎在埃米尔夫人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位一直站在雷斯特身侧,面容俊美的黑色长发男子优雅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地挡在了雷斯特和埃米尔母女之间。
他抬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心朝着雷斯特的方向做了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止步”手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仿佛安抚受惊孩童般的得体微笑,朝对方制止说:
“放尊重点。这可是我最珍爱的爱人和爱人的母亲。吓着我的家人,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