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拧腰,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那黑影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砸在门边的墙壁上,碎裂开来,木屑四溅。
原来是一把椅子。
酒馆内充满了混乱的声音。
叫骂声、怒吼声、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杯盘碎裂的刺耳噪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五六个人影在酒馆中央的空地上扭打翻滚,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酒液和食物残渣泼洒得到处都是。
蕾娜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片狼藉,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混乱边缘,那个格格不入的“安全区”。
靠近吧台的一张歪斜但尚且完好的小桌旁,银发“少女”正安然端坐。
艾尔一只白皙的手肘撑在油腻的桌面上,托着腮,另一只手举着个几乎有他脸大的啤酒杯,小口啜饮着。
紫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最上等的宝石,正饶有兴致地追随着战团中的每一次交锋,每当有人被打得特别狼狈或者有什么东西摔得特别精彩时,他纤长的睫毛就会愉快地颤动一下。
最离谱的是他的嘴。
小巧的嘴巴正鼓鼓囊囊地咀嚼着什么,脸颊像只偷食的仓鼠般一鼓一鼓。
桌上摆着好几盘下酒小菜,有的已经空了。
而他嘴里,还用一种棒读般的、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戏谑腔调,念念有词:
“不要打啦……”
“姐姐们快住手呀……”
“呜呜,人家好害怕,不要再打啦……”
声音又轻又软,配合那张纯良精致到极点的脸,本该我见犹怜。
可他一边“害怕”地劝架,一边又往嘴里塞了块炸得酥脆的肉块,满足地眯起眼睛,这幅画面就充满了荒谬的喜剧感。
蕾娜的眉头,瞬间拧紧。
下午广场上那个“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的可怜形象,与眼前这个看戏下饭、唯恐天下不乱的屑小鬼重叠在一起,然后轰然碎裂。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旁边一张幸存的桌子旁,几个没参与斗殴的女人的窃窃私语:
“……又是为了那个银发的小美人?这都第几次了?”
“可不是嘛,长得是真勾魂,看把那几个迷得……”
“嘿,要我说,那小东西才是高手。光坐在那儿,话都不用多说,火就烧起来了。”
“要是能请那样的小可爱喝一杯,换我挨两下好像也不亏哈……”
蕾娜深褐色的脸上,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和一丝被愚弄的、极淡的恼怒。
下午,她居然会为这样一个小鬼感到一丝多余的担忧?
她迈开脚步,高大的身影像一艘破开惊涛的坚船,无视了周围飞溅的液体和偶尔波及过来的拳脚,径直走向那个看戏看得正欢的小桌子。
艾尔正被战团中某个女人一个漂亮的肘击吸引,心里点评着发力技巧,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而是一种更实质的、温暖的、带着难以言喻存在感的阴影,笼罩了他和他的小桌。
同时笼罩下来的,还有一种熟悉的、让他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的压迫感,混合着阳光晒过皮革和淡淡汗水的气息。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鼓着一边腮帮子,有些僵硬地、缓缓转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褐色的、肌肉线条绷紧的小臂,然后是那件无袖的粗麻背心,最后,对上了一双没什么情绪、却深邃得仿佛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的、同色系的眸子。
蕾娜。
她正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酒馆昏黄跳跃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那种过份英气的俊朗轮廓显得更加深刻,也让她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
艾尔嘴里的食物忘了咽下去,紫色的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她怎么在这儿?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看了多久?
他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切换回那副怯生生、茫然无辜的小白花表情,捏起嗓子,用那种又轻又软的、带着点困惑的声线问道:
“欸?哥哥,我们……认识吗?”
他试图装傻,紫眼睛眨啊眨,努力显得纯真又懵懂,仿佛真的只是个在陌生酒馆遇到陌生高大“男性”而感到些许不安的柔弱少女。
蕾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她的目光扫过他嘴角的油渍,扫过他面前杯盘狼藉的桌子,扫过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裙摆的、白皙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他那张写满“无辜”的小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艾尔心里发毛。
就在艾尔盘算着是继续装傻还是找机会开溜时,酒馆门口方向传来一个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女声:
“是她!下午在广场坏我们好事的那个黑皮家伙!”
艾尔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下午被蕾娜打趴下的那个红发女人,正带着另外两三个看起来同样不好惹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酒馆,目标明确地指向蕾娜。
红发女人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淤青,此刻瞪着蕾娜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妈的,正愁找不到你!敢在蔷薇镇对女人动手,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蕾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麻烦。她没理会红发女人的叫嚣,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僵在座位上的艾尔,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惹的好事”。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对着那几个来者不善的女人。
酒馆里原本的混战因为新冲突的加入,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上!”红发女人一声令下,几个人同时扑向蕾娜。
蕾娜甚至没解下背后的大剑。她只是侧身避过最先挥来的拳头,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带一送,那人就惊叫着撞翻了旁边一张桌子。同时抬腿,膝盖重重顶在另一个从侧面袭来的女人腹部,动作干脆狠厉,毫无花哨。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而且因为蕾娜这个“外来男性”的加入,战火迅速蔓延,原本在扭打的女人们似乎找到了共同的“敌人”,或者说,混乱给了她们更好的发泄借口,纷纷将矛头指向了蕾娜,或者干脆开始了无差别攻击。
酒馆彻底变成了战场。桌椅横飞,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女人的尖叫和怒吼充斥耳膜。
艾尔缩在他的小桌子后面,看着眼前这远超预期的混乱场面,紫眼睛里最初的惊慌迅速被一种兴奋和“机会来了”的光芒取代。
好机会!趁现在,溜!
他立刻猫下腰,准备借着桌椅和人群的掩护,从战团边缘溜向后门。
然而,他刚挪出两步,一个被打飞过来的女人就尖叫着朝他这边砸来。
艾尔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却撞上了一个结实、温热、并且异常柔软的“障碍物”。
“唔!”
他闷哼一声,鼻子撞得发酸,眼前金星乱冒。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汗水、皮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馥郁气息,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这触感……这气息……不对!
艾尔晕乎乎地抬起头。
首先看到的,是蕾娜那张近在咫尺的、深褐色的、因为打斗而微微泛红、沁出细密汗珠的俊脸。
她似乎也刚刚击退一个敌人,正微微喘息着,深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低头看向撞进怀里的小东西。
然后,艾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缓缓下移。
因为刚才剧烈的打斗和冲撞,蕾娜身上那件本就紧身的无袖粗麻背心,领口被扯得更开了一些。
而更关键的是,里面那件用来束缚的、偏硬的束胸,似乎在某次格挡或发力时,绑带松脱了,或者干脆崩开了。
于是,艾尔的目光,毫无阻碍地,撞上了两团因为失去束缚而颤巍巍弹跳而出的、饱满浑圆的、雪白的……庞然大物。
深褐色的皮肤与那耀眼的雪白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那惊人的尺寸和弧度,几乎要挤满艾尔的整个视野。
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艾尔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紫罗兰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鼻子还残留着撞击的酸疼,但更鲜明的是刚才那一瞬间,脸颊蹭过那极致柔软、饱满、充满惊人弹性的触感……
女……女人?
蕾娜……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