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的风卷着衰草,一年年掠过那面乌木镜。镜中的张泊宁与阿镜,看遍了草长莺飞,也熬过了霜雪漫天。他们的身影不再像最初那样清晰,有时起风时,轮廓会跟着镜波轻轻晃动,像要被吹散似的。
“阿镜,”张泊宁的指尖拂过镜面,那里早已没有了温度,“你说,我们这样算活着吗?”
阿镜靠在他肩头,乌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落寞:“算吧,至少我们还能看见彼此。”可她心里清楚,古籍里只说了聚残灵,却没说镜中魂魄会随着时光流逝慢慢耗散。这些年,张泊宁的身影越来越淡,有时甚至会在她眨眼的瞬间,消失一小片衣角。
这天,镜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背着柴禾,路过时踢到了镜角。他弯腰捡起镜子,拍去上面的尘土,乌木框的雕花在阳光下露出精致的纹路。“这镜子倒好看,”少年嘀咕着,“带回家给我娘梳头吧。”
镜子被少年背回了山下的村子,摆在了土坯房的木桌上。阿镜看着镜外的烟火气,忽然想起张泊宁从前住的小院,也是这样,傍晚时会飘起炊烟,他会拿着画笔,在天井里画她的模样。
“张郎,你看,”她指着镜外正在灶前烧火的妇人,“像不像你说的,寻常人家的日子?”
张泊宁笑了笑,想伸手摸她的头,指尖却穿过了她的发梢。他的手又淡了些,像被水洗过的墨痕。“是啊,要是当初我们能那样……”话没说完,他忽然捂住心口,身体剧烈地晃动起来,轮廓瞬间淡了大半。
“张郎!”阿镜扑过去,却只抱住一团虚无的光,“你怎么了?”
“我……”张泊宁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刚才那少年身上,有三百年前那个道士的气息……他当年封印我魂魄时,留了印记……”
阿镜猛地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道士拂尘一挥,将画师的魂魄劈成两半,一半封入镜中,一半打入轮回。原来那印记还在,只要碰到道士的后人,张泊宁的魂魄就会被反噬。
“那我们怎么办?”阿镜的眼泪落在镜面上,晕开一圈圈涟漪,“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张泊宁握住她的手——这次竟真的握住了,只是两人的手都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木桌。“古籍里说,若能找到当年道士的法器,或许能解了这印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法器是个铜铃,刻着‘镇灵’二字。”
阿镜咬了咬唇,眼中闪过决绝:“我去找。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她试着将手伸出镜面,指尖刚碰到镜外的空气,就像被烈火灼烧般疼。可她没有退缩,一点点往外探,直到整个人都钻出了镜子。镜外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身体像要融化似的,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光从裙摆掉落。
她是镜中残灵,离开镜子就会耗散修为。可她顾不了那么多,沿着记忆里的方向,一步步走向三百年前道士修行的道观。
道观早已破败,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阿镜在废墟里翻找,指尖被碎石划破,流出的血是淡金色的,落在地上就消失了。她找了整整三天,终于在老君像的基座下,找到了那个铜铃。铜铃上的绿锈早已斑驳,“镇灵”二字却依旧清晰。
她握着铜铃往回赶,身体越来越淡,风一吹,就会飘起几片光屑。路过张泊宁从前的小院时,她看见院里的茉莉开得正盛,像当年一样,香气漫过墙头。她忽然想起他说过,要把她画在茉莉丛里,可那幅画还没完成,他就……
“张郎,再等等我,”阿镜喃喃着,脚步踉跄,“我们还没一起看过茉莉开遍整个院子。”
好不容易回到村子,她刚推开土坯房的门,就看见少年正拿着锤子,要砸镜子。“娘,这镜子邪门得很,”少年说,“我刚才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一摸就浑身发冷。”
“不要!”阿镜扑过去,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她想阻止,可没有实体的她,连一片叶子都碰不动。
就在锤子落下的瞬间,张泊宁的身影从镜里冲了出来,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层薄纱。他挡在镜子前,锤子砸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玻璃碎裂。
“张郎!”阿镜尖叫着,冲过去抱住他。
张泊宁靠在她怀里,气息奄奄:“阿镜……我没事……”可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上半身也在快速淡去。
阿镜颤抖着举起铜铃,按照古籍里的方法,咬破舌尖,将淡金色的血滴在铃身上。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一道金光从铃**出,落在张泊宁身上。
他的身体渐渐凝实了些,可阿镜却觉得浑身发软,意识开始模糊。她才想起,古籍里还说,以残灵之血催动法器,会耗损自身的本源。
“阿镜,”张泊宁抓住她的手,眼里满是恐慌,“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我没事……”阿镜笑了笑,嘴角溢出金色的血,“只是有点累……”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泡泡,“张郎,其实三百年前,那个道士是我引来的……我当时是妖,害了村里的人,画师为了救我,才愿意被劈成两半……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张泊宁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她:“傻丫头,我早就知道了。当年你在镜里哭,梦里都在说对不起,我怎么会不知道……”
阿镜的眼泪涌了出来,落在他的衣襟上,瞬间消失不见。“那你还愿意……”
“我愿意,”张泊宁打断她,“不管你是妖还是器灵,我都愿意。三百年前是,现在也是。”
这时,铜铃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一道比刚才更亮的金光射出,将两人包裹住。阿镜感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边是张泊宁。他的身影清晰得像个活人,正温柔地看着她。“阿镜,我们……”
“我们出来了?”阿镜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张泊宁的脸,真实的触感让她喜极而泣。
可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个道士,穿着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的道袍,手里的拂尘轻轻晃动。“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掉?”道士冷笑,“当年我饶你们一命,已是慈悲,如今竟敢破了封印,逆天而行!”
张泊宁将阿镜护在身后,握紧了拳头:“三百年前是你拆散我们,三百年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害她。”
“就凭你这半残的魂魄?”道士拂尘一挥,一道白光射过来。张泊宁没躲开,白光穿透了他的胸口,他的身影瞬间淡了下去。
“张郎!”阿镜扑过去,挡在他身前,“要杀就杀我,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全村的人!”
道士愣住了,随即叹了口气:“你这妖,倒也算有情有义。罢了,当年那村子的人,是天灾,不是你害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要除妖而已。”他顿了顿,拂尘再次挥动,“如今你们尘缘未了,我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是这机会,要你们自己换。”
阿镜和张泊宁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只要能在一起,我们什么都愿意。”
道士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在他们手心:“这铜钱是锁魂钱,你们各自握一枚,往后每过十年,就会忘记对方一件事,直到一百年后,你们会彻底忘记彼此,重新入轮回。”
“忘记彼此?”阿镜的声音发颤,“那和分开有什么区别?”
“至少你们还能在这世间活着,”道士说,“总比魂飞魄散好。而且,若是你们在忘记彼此之前,能找到当年画师画的那幅《镜中美人图》,就能打破诅咒,永远在一起。”
说完,道士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草地上只剩下阿镜和张泊宁,手里握着冰凉的铜钱。
“我们去找那幅画,”张泊宁握紧阿镜的手,“一定能找到的。”
他们走遍了大街小巷,问遍了古董商和画铺,却没人见过那幅画。十年很快过去,阿镜忽然忘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张泊宁穿的是青色长衫,只记得他握着画笔的手很好看。
又过了十年,张泊宁忘记了阿镜喜欢嗅茉莉,只记得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他们的记忆一点点流失,可握着彼此的手,却从未松开过。每当有记忆消失时,他们就会在路边的墙上画一朵茉莉,告诉对方,这是他们的标记。
到了第九十年,阿镜已经记不起张泊宁的名字,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的人。张泊宁也记不起阿镜的模样,只知道她的手很凉,需要他一直握着。
这天,他们在一个古镇的当铺里,看见了一幅画。画里的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雨巷里,眉眼温柔,正是阿镜。画的落款是“张泊宁”。
“这画……”阿镜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疼,“我好像见过……”
张泊宁握住她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指着画里的姑娘,声音颤抖:“阿镜……你是阿镜……”
随着记忆的回笼,他们手心的铜钱渐渐发烫,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当铺外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和三百年前的雨巷一模一样。
张泊宁撑着油纸伞,牵着阿镜的手,走进了雨巷。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角,却再也冲不散彼此的身影。
只是没人知道,在他们身后的当铺里,那幅《镜中美人图》的边角,正慢慢泛黄,最后化作了飞灰,像一场三百年的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