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过去了一天的时间,这样算下来,在里面,都已经经过了一百六十多年,在这一百六十多年之中,托蕾妮娅就一直重复着推石头上山的过程。

呆在门外一直等着的大法官和莎布,不由得开始担心了起来。

“女神大人……这,这对她来说,是否有些太残忍了?我知道,要想成就超凡的事情,就得承受超凡的痛苦,更不用说是成为神明这种难以想象的事情了,可……人的灵魂能够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吗?”

莎布没有移动自己的目光,她紧锁着眉头,视线始终停留在那扇门之上。

“……她是我可爱的孙女,一路走来,早已吃过了这么多的苦,我又何尝不心疼她?若是有其他的办法,我怎会忍心再让她吃更多的苦呢,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能承受这一切,才能真正地成为神明啊。”

“我们没有办法帮助她吗?这么小的孩子……我们,就只能待在这外面,等待着她出来而已吗?”

“不,不行,这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她不能依靠任何人的力量,就连萨菲丝也不行,她只能依靠自己……借助他人的力量……灵魂是没办法达到那个高度的啊……”

“……只能靠自己吗……”

“嘤……”

大法官低下了头,在她的边上,小团子也窝在了门口,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完成试炼回来。

当时托蕾妮娅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告知它,还是莎布回去了一趟家里,把它给带了回来,告诉它托蕾妮娅正在房间之中接受试炼的事情。

这只狐狸没有过多的反应,理解了莎布告诉它的话的意思之后,就一直呆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待。

【……哎。连一只狐狸也可以放心等待她出来,我就不能对她多有一些信心吗……】

大法官终于也不再说话,和莎布一样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

……

……

最初,托蕾妮娅还保有清晰的意识,她还记得萨菲丝,还记得自己为何在此。

每一次推石,她都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将其作为对抗这荒谬感的力量源泉,毕竟一直以来,她也都是这么做的。

每一次石头滚落,那巨大的失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袭来时,她就用力回想萨菲丝的笑容,回想她带给自己的所有温暖,回想自己努力至今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但山太长了,她的这徒劳的循环也有太多次了。

时间在这里被重复的动作拉长,变得黏稠了起来,对于推石的感觉,似乎也变得暧昧。

推石头上山——她到底推了多少次?

不知道……

就如同第一次推石头上山时她就已经放弃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一样,很快,她也放弃去思考自己推了多少次了,记录这次数并没有意义。

而且……就算想要计数,也已经做不到了,她早已失去计数的能力,推石的动作逐渐从有意识的努力变成肌肉记忆的本能。

上山,下山……

永恒不变的山石景色,慢慢地,她不再需要仔细看路,身体自己记住了每一个坎坷。后来,她发现即使闭上眼,也能凭借触觉和身体记忆完成推石上山和之后再下山的过程。

视觉对于她来说,慢慢变成了某种不必要的东西,不知从第几个千年开始,她彻底习惯了在黑暗中看路——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脚下传来的震动和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以及重复了亿万次的身体惯性。

睁开或闭上,眼前都只有一片深深烙印在意识里的山路轮廓,她真实的视觉,似乎已经和永恒不变的景色同化了。

身体的感觉也变得麻木。最初的酸痛……疲惫,在无数次重复后,那些让她感受到痛苦的东西也不再尖锐,而是变成了一种似乎是理所应当一般的存在。

但比起这些东西,记忆的流失是最可怕的。在无尽重复的消磨下,那些鲜活的画面开始褪色……剥落。

“萨菲丝”这个名字,从清晰温暖的呼唤,渐渐变成唇边一个模糊的音节,再到意识里一个褪色的符号。

与之相连的面容也好,声音也好,甚至是共同经历的事情也好,都像是被蒙上一层水雾一般,逐渐模糊消散,再也看不清楚了。

萨菲丝,奶奶,还有另一条世界线……

所有这些概念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就像是前世的梦境。

是的,这是荒诞的,所谓的荒诞感的来源——正如之前已经说过的一般,是来自于人的理性的呼唤和世界无理的沉默之间的断裂。

无论她如何努力,多么渴望,巨石总会滚落,这个试炼空间对于她的努力报以的绝对冷漠与重复……目的与结果之间的永恒断裂,就是荒诞本身。

在最初的几个千年,她都还记得自己进来的意义——是为了萨菲丝。这是她的希望,她的未来,也是她用以对抗眼前那无尽重复的苦役的信念支柱。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

当千万年的磨损,终于将她带进试炼的外部意义——那些承诺,那些名字,那些面容,甚至是“自我”的意义——全给磨损掉了之后……她就失去了用来解释和忍受推石行为的故事。

当事情变成了这样,行为和结果之间就只剩下了无法被任何故事所美化的断裂,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推石头,但这个循环就已经够构成了她所有的存在。

她不再为了萨菲丝而推石——她所作这些的意义——她推巨石的理由,就转变为了“因为我在推石头”。

这对于她来说,是惩罚,是折磨吗?

或许是……但,在这一刻,性质就已然发生了改变。

我们仅仅看到一副绷紧的躯体,全力推着巨石滚动上山,无数次重复同样的动作。

仅仅看到那张抽搐的脸,脸颊紧抵着石头,一个肩头扛住沾满泥土的庞然大物,一只脚撑住,双臂再往上掀动,满把泥土的双手充分显示人的稳健。

这种长久的奋力,用尽了大海与天空,用尽了那无遮无拦的天空下的群山。

然后,托蕾妮娅眼睁睁看着巨石在瞬间滚落山下的世界,她又得重新把它推上山顶,于是她再次走下山去,走向平原。

离开山顶,渐渐向自己所爱之人的处所走去的托蕾妮娅,此刻正超越了自己的命运。她比她推的那块石头更坚强。

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唯有托蕾妮娅才形成一个世界。

她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这项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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