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托蕾妮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睫毛颤动了几下,才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她掀开带着体温的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又是平常无奇的一天……
一边这么想着,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托蕾妮娅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
镜中少女的影像似乎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一般。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当凉水冲刷过她的面颊,就瞬间刺穿了迷蒙,让她精神猛地一振。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盥洗池的边缘。
随后,在准备简单的早饭之前,她习惯性地来到家中那个小小的、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
那里供奉着两个擦拭得纤尘不染的木制牌位。
她双亲的牌位。
她跪了下来,熟练地抽出三根细长的香,划开了火柴将其点燃。
“……爸爸,妈妈……早上好,今天我也很健康喔……”
做完这每日必做的事情,一种难以言喻的回忆冲动,突然攫住了她。
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跪得更久了一些,目光凝视着牌位上方悬挂的父母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黑白照片。
没错……改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被选中成为勇者的那一刻,村民们那不怀好意……又幸灾乐祸的目光……
当被告知要用战斗来报答大家分给她食物的恩情,要用生命去保护大家、讨伐魔王的时候……
恐惧……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她的心脏。
魔王……!
光是想象那恐怖的存在,就足以让她浑身战栗,绝望压垮了她。
如果去了的话,一定会死……
会被撕碎……!!
所以,在那个浓稠得化不开的夜晚,她逃跑了。
连回头也没有一次,她仓皇地逃离了那个赋予她『勇者』之名,却又让她感到无比沉重的村庄。
或许,这正合对方的意,但,托蕾妮娅并没有工夫去想这些。
漫无目的地奔逃,直到一位好心的阿姨收留了她,一路将她带到了帝都……
那位阿姨……总是把最好的食物分给她,让她住在自己帝都那间虽然不大却异常整洁的屋子里。
她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托蕾妮娅,无微不至,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距离感。
无论何时,她都竭力避免着与托蕾妮娅的任何肢体接触,哪怕是指尖的轻轻触碰也绝不允许。
这份刻意的疏离,像一根隐秘的刺,一直扎在托蕾妮娅的心底,让她困惑不已。
直到最后,那位阿姨才用尽全身力气,在最后一刻即将到来之前,告诉了她真相。
原来,她就是托蕾妮娅的生母。
不能触碰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里流淌着被诅咒的力量……邪神,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
一旦触碰了的话,那份诅咒便会如瘟疫般蔓延,将托蕾妮娅也彻底吞噬……
她在生命的尽头,将一切都交代给了托蕾妮娅,告诉了她,藏在某个角落的……她为女儿攒下的积蓄。
以及,她对女儿未来能好好活下去的祈愿……
随后,就在托蕾妮娅惊恐万分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点点化作灰白色的尘埃,最终消散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回,她又没能拥抱自己的女儿啊……
在那以后,托蕾妮娅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栋承载着父母短暂记忆的空旷房子里,日复一日。
自那之后,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多亏了有妈妈留下来的钱……以及这间房子,自己有一个去处,还足以生活下去,比起以前在村子里生活的时候,幸福得多得多。
可是,与幸福一起增加的,同样也有悲伤,住在这里时,总是能够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忧郁气氛。
今天,这股气氛就格外浓烈。
“……妈妈……”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然而,就在这时,那股强烈的恍惚感,却不知为何再次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清晰!
它不再是晨起时的那种迷蒙,也不再是可以用“没睡醒”搪塞过去的错觉。
就像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探入她的脑海深处,搅动着她的思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究竟……怎么了?
这种感觉……空洞得可怕。
仿佛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重要的部分……仿佛遗忘了一件珍贵得无法衡量的东西一般……
而且……刚才那个念头!
那个词!
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地想到『这一次』?
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个『又』字?
“……我到底……”
到底是什么?
到底忘记了什么?
那个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那个绝对……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那个自己用整个灵魂去爱的人……
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什么?!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一片混沌的空白。但托蕾妮娅的内心已经无比确信——她确实遗忘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并且,眼前这看似平静的生活……
不对!这绝不是她原本应该拥有的生活!
有什么东西……被篡改了……少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在精神几乎要被这强烈的矛盾感和缺失感撕裂的恍惚中,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这是……?”
一粒东西,不知从何处掉落,静静地躺在牌位前的地板上,恰好被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捕捉到,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忽然间,刚才所做的所有思考,全部都停止了下来,对于面前这里晶莹剔透的东西的好奇心,占据了托蕾妮娅所有的注意力。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粒晶体。就在她的指腹触碰到那冰凉光滑表面的瞬间——
轰!
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无数光怪陆离、色彩斑斓的景象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在她眼前炸开!
汹涌澎湃的记忆洪流,裹挟着最深沉的情感,最真实的触感与气息,粗暴地挤进了她的意识。
不仅仅是触碰到晶体之前那模糊的、属于『逃兵托蕾妮娅』的记忆,在那之后……
在那条她曾真实活过的世界线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与『那个人』,以及大家的所有回忆……
此刻,被完全引爆。
无法承受!
大脑的处理器在瞬间过载,自我保护的本能让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