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金斯抱着薇尔莉特走过第十三个春天时,在北欧的一座小镇里,遇见了一位守着旧书店的老女巫。
那是个飘着冷雨的午后,他躲进书店避雨,薇尔莉特靠在他怀里,银发被雨丝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睫毛垂着,像两扇不会再开启的门。老女巫坐在壁炉前翻着一本烫金封皮的书,抬眼看见薇尔莉特时,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这孩子的灵魂,缺了一半。”
霍金斯的心猛地一紧,攥着薇尔莉特冰冷的手指:“您能救她?”
老女巫指了指壁炉架上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闪烁的银蓝色光点:“那是‘忆魂砂’,能召回散落在世间的灵魂碎片。可她的另一半灵魂,不在这世间,在‘忘川渡’的彼岸——那里是所有被遗忘的执念的归处。”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薇尔莉特的眉心,“而且,她的身体是机械与灵魂的结合,要召回灵魂,必须用‘渡魂者’的血做引。”
“渡魂者?”
“就是能在阴阳两界自由行走的人。”老女巫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年轻时做过渡魂者,可现在老了,跨不过忘川了。但我知道,忘川边有株‘引魂花’,花开时能映出灵魂的踪迹。只是那花三百年一开,今年恰好是花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铜制的罗盘,罗盘指针是根黑色的渡鸦羽毛,“这是渡魂罗盘,能指忘川的方向。但你要记住,忘川渡上,不能回头,一回头,魂魄就会被留在彼岸,再也回不来。”
霍金斯接过罗盘时,指针忽然剧烈转动,最后指向南方。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薇尔莉特,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有动静。
“我去。”霍金斯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她的灵魂找回来。”
老女巫叹了口气,把一小瓶忆魂砂塞进他口袋:“引魂花只开三个时辰,你要在花开时,用你的血浇花,花会映出她灵魂的位置。找到后,把忆魂砂撒在碎片上,就能带回来。只是……忘川渡上的风,会吹走人的记忆,你要攥紧最珍贵的东西,才能不迷失。”
霍金斯把薇尔莉特安置在书店的阁楼里,给她盖好毯子,指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等我回来,我会让你重新看见樱花,尝到不苦的红茶。”
他按照罗盘的指引,一路向南,走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穿过弥漫着浓雾的森林,最后站在一片漆黑的河边。河水泛着墨色的光,河面上没有船,只有一座用白骨铺成的桥,桥尽头立着株巨大的黑色花朵,花瓣像凝固的血,正缓缓绽放。
那就是引魂花。
霍金斯踏上白骨桥时,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战场上的炮火声,是薇尔莉特第一次叫他“少佐”时的清脆嗓音,是他被困在阴阳界缝隙里,对着焦黑羽毛写字时的叹息。风卷着他的记忆往河里坠,他慌忙攥紧口袋里的东西——是一片干枯的鸢尾花瓣,三年前从那片花田里摘的,一直带在身边。
“薇尔莉特还在等我。”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引魂花终于完全绽放,花心映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是邮政局的院子,薇尔莉特坐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一封信,信纸落在地上,上面写着“致我的少佐”。光影忽然破碎,变成一片火海,霍金斯看见自己倒在炮火里,把灵魂碎片塞进薇尔莉特的心脏,听见她哭着喊“少佐”。
“她的灵魂碎片,在你当年战死的战场上。”引魂花忽然开口,声音像无数人的低语,“你要渡她的魂,必须用你的命换——你留在忘川,她才能回去。”
霍金斯愣住了。他想起老女巫的话,想起薇尔莉特为了救他,放弃了刚拥有的“心”,变成冰冷的人偶。他看着花心映出的薇尔莉特,她正坐在阁楼的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像是在等他回去。
“我换。”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手腕,鲜血滴在引魂花的花瓣上,“只要她能重新拥有‘心’,能记得爱,我愿意永远留在忘川。”
引魂花发出一阵诡异的轻笑,花心的光影忽然变得清晰,薇尔莉特的灵魂碎片像萤火虫似的飞出来,被忆魂砂裹住,凝成一枚小小的光团。霍金斯把光团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往回走,可刚走两步,脚下的白骨桥忽然开始碎裂。
“你违背了规则。”引魂花的声音带着怒意,“渡魂者不能带活人的灵魂回去,除非……你把自己的魂魄留下。”
霍金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光团,那里面有薇尔莉特的笑声,有樱花的香气,有他全部的执念。他笑了笑,把光团抛向桥外,光团像流星似的划过忘川,消失在天际。
“别让她忘了我。”他轻声说,然后纵身跳进了忘川河。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冰冷的触感钻进骨头缝里,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他想起薇尔莉特第一次学会说“我爱你”时的模样,想起她煮坏的红茶,想起鸢尾花田的约定……最后,他看见薇尔莉特站在樱花树下,对着他笑,眉眼弯得像月牙。
“少佐,你回来了。”
霍金斯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店的阁楼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温暖得不像真的。薇尔莉特坐在床边,正用指尖轻轻碰他的脸颊,眼里带着泪光,那是有温度的、带着“爱”的光。
“少佐,我记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记起了樱花,记起了红茶,记起了你。”
霍金斯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温暖的,有温度的,不像渡魂者的冰冷躯体。老女巫推开门,手里拿着那枚渡魂罗盘,罗盘上的渡鸦羽毛已经变成了白色。
“你没有跳进忘川。”老女巫笑了笑,“引魂花的考验,是看你是否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你通过了考验,它把薇尔莉特的灵魂碎片送了回来,也把你的魂魄还给了你。”她顿了顿,指了指霍金斯的胸口,“你的心脏里,现在有一半是薇尔莉特的灵魂碎片,她的心脏里,也有一半是你的。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霍金斯猛地抱住薇尔莉特,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怀里有阳光和樱花的香气。他以为这是梦,可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头发,听到她急促的心跳,才知道这是真的。
他们在小镇住了下来,霍金斯在邮局找了份工作,薇尔莉特又成了自动手记人偶,只是她再也不是冰冷的机器,她会在写信用时笑,会在煮红茶时皱起眉,会在霍金斯下班回家时,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鸢尾花。
可霍金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偶尔会做噩梦,梦里是忘川河的黑水,还有引魂花诡异的笑声。每次醒来,他都会发现自己的指尖变得透明,像要消失似的。
直到那一年的春天,邮政局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暗褐色的羊皮纸信封,封蜡是钴蓝色的鸢尾花,上面写着“致霍金斯”。
霍金斯拆开信封,里面是一片焦黑的渡鸦羽毛,羽毛上浮现出引魂花的字迹:“你以为真的有免费的救赎?你留在忘川的半魂,正在吞噬你的生魂。三年后,你会魂飞魄散,而她,会再次失去你,变回人偶。”
霍金斯的手猛地一抖,羽毛落在地上,化成了灰烬。他抬头看见薇尔莉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煮好的红茶,眉眼弯得像月牙:“少佐,红茶煮好了,这次不苦了。”
霍金斯走过去,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温暖的手,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老女巫说的话,想起忘川渡上的约定,想起引魂花的警告。他不能让薇尔莉特再次失去“心”,不能让她变回冰冷的人偶。
那天晚上,他趁薇尔莉特睡着,留下了一封信,带着渡魂罗盘,悄悄离开了小镇。信上写着:“薇尔莉特,替我看遍所有的樱花,尝遍所有不苦的红茶,好好活着,就像我希望的那样。”
他回到了忘川渡,引魂花还在桥尽头,花瓣已经开始枯萎。“我回来了。”霍金斯走上桥,这次,他没有攥紧鸢尾花瓣,而是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薇尔莉特站在小镇的樱花树下,手里拿着他的信,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少佐,你骗我。”她的声音像风,飘过河面,“你说过,再也不会分开了。”
霍金斯笑了笑,纵身跳进了忘川河。河水淹没他的瞬间,他看见薇尔莉特的身影在河面上浮现,她的眼里有光,那是他用半魂换回来的“爱”的光。
引魂花发出一声叹息,花瓣全部枯萎,落在忘川河里,化成了一片银蓝色的光点,飘向小镇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薇尔莉特在樱花树下醒来,手里攥着一片鸢尾花瓣,花瓣上沾着一滴血,像一颗凝固的泪。她的记忆里,霍金斯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可她记得,有个男人,为了让她拥有“心”,永远留在了忘川渡。
她又成了自动手记人偶,只是她的心脏里,永远住着一半的灵魂。她会在每个春天,去鸢尾花田,坐在枯萎的花茎上,写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致我的少佐”。
信里写着:“今天的樱花又开了,红茶煮得刚刚好,不苦了。我在等你,像你当年等我一样。”
可她不知道,那封信永远寄不出去。忘川渡上,霍金斯的魂魄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片焦黑的渡鸦羽毛,羽毛上写着一行字:“我看见你了,樱花很美,红茶很甜。我在等你,等你把我忘了,好好活着。”
风从鸢尾花田吹到忘川渡,带着樱花的香气,像谁在轻轻唱:“忘川河上,彼岸花开,不见归人,只剩执念。”
而薇尔莉特的公文包里,永远放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笺的边角,沾着一点银蓝色的忆魂砂,像一滴不会干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