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跪在地上，手按在碎瓷片上，脸色煞白。她下意识想捡碎片，指尖被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但她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慌慌张张地想把碎片拢到一起。
“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都在发抖。
希罗已经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那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应该是老板娘——快步走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片和跪着的艾拉，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又是你？”那三个字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艾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上周打碎两个碗，这周又摔一摞盘子？”老板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这些盘子多少钱吗？”
“对、对不起……我会赔的……”
“赔？你在这兼职工资才多少？”老板娘冷笑一声，“像你这样毛手毛脚的，我真不该招——”
“多少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板娘愣了一下，转过头。希罗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盘子，多少钱？”她又问了一遍，“我赔。”
老板娘打量了希罗一眼，大概是在看她的穿着像不像能赔得起的。“这一摞六个盘子，加上上次两个碗……”她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共算你三十个银币。”
三十个银币？！！开什么玩笑！这盘子是金子做的吗？！！
不过，希罗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十个银币递过去。老板娘接过钱，脸色稍微好了点，但还是瞥了艾拉一眼：“行了，别跪着了，收拾收拾去后面帮忙。下次再这样，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她转身回了后厨。
艾拉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希罗蹲下来，伸手把她按在碎片上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指尖破了，血还在往外渗。
“有医药箱吗？”希罗问旁边愣着的另一个服务员。
“啊？有、有……我去拿……”
艾拉终于抬起头，眼眶红透，眼泪在打转。“希罗……我……”
“先起来。”希罗把她扶起来，拉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手伸出来。”
医药箱拿来了。希罗打开，拿出消毒的药水和纱布。艾拉看着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轻轻地涂药，轻轻地缠纱布。
“疼吗？”艾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含着泪水。希罗没再问，继续缠纱布。
缠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艾拉。“今天还有多久下班？”
艾拉愣了一下：“还、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我等你。”
“诶？”
艾拉抹了抹眼角。
希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等你下班。然后一起回去。”她回到刚刚自己吃饭的位子上坐下，点了一杯果汁，然后装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艾拉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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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坐在窗边，一杯果汁喝了很久。
她看着艾拉在店里忙碌——端菜、收拾桌子、擦台面、招呼客人。动作还是很快，但比刚才小心多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有时候会偷偷往这边看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
希罗托着腮，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围裙，袖子卷了好几道。头发扎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手背上还缠着那圈白纱布。
她想起第一次见艾拉的时候。食堂里，希罗被那几个人找麻烦时，尽管艾拉吓得快哭了，但还是倔强地站在那里。想起她每天早上等在宿舍楼下，捧着歪歪扭扭的饭团。想起她小声说“我、我会帮你的”。想起她在交流会观众席上，攥着裙子为自己和西菲打气加油。
这个人。明明自己都那么难了，却总是在想着别人。
希罗收回视线，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夜已经深了。
又看了看忙碌的艾拉，心里很不是滋味。
心里酸酸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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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艾拉换好衣服出来了。普通的便装，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手背上的纱布还在，她自己又重新缠了一遍。
“走吧。”希罗站起来。
两人走出餐馆。街上安静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和还没收摊的小贩。路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然后艾拉忽然停下脚步。
“希罗。”
希罗回头。艾拉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那个钱……我会还你的。”希罗没说话。“三十个银币……我、我会慢慢还的……每个月还一点……”声音越来越小。
希罗走到她面前。
“艾拉。”
艾拉抬起头。
“你听好了。”希罗看着她，“那个钱，不用还。”
“可是——”
“我们是朋友吧？”艾拉愣住了。
“朋友之间，这点钱算什么。”希罗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而且，你今天不是也等于‘陪’我吃饭了吗？”艾拉愣了一下。
希罗向艾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两排洁白的牙齿在艾拉眼中异常耀眼。
“没关系的哦。”
说完，希罗继续往前走。艾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脚步很齐。
走了一会儿，艾拉忽然小声开口。“希罗。”
“嗯？”
艾拉没有回应，只是停下了脚步。
希罗也停下步伐，扭头看向艾拉。
长长的街道没有一个路人，只有艾拉和希罗，一前一后的站着。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
路灯橘黄色的灯光，杂糅着皎洁的月光，照在艾拉有些干枯的棕色长发上。
艾拉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周围安静得出奇。
“诶？艾拉，你怎么……”
希罗话还没说完，艾拉就一路小跑，冲进希罗怀里。
尽管希罗被艾拉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但也并没有闪躲，只是一味让艾拉依偎在她的怀里。
艾拉在希罗怀里，仍然是低着头，但双手手背和脸颊却紧紧贴着希罗的胸口，大口喘着气。
“！”希罗的脸有些发烫，尽管她也是女生，不过，她的内心其实还是一个男生的！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和女生贴得这么近。
希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没有反抗。她能感受到艾拉的身体在发抖，甚至，她还能闻到艾拉身上淡淡的香味。
渐渐的，艾拉在希罗怀里开始小声抽泣，然后越来越大声，最后在希罗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如汹涌大河一般，很快打湿了一大片希罗胸口的衣物。
哭声凄惨，悲痛，带着委屈，带着痛苦。
希罗刚开始是有些茫然的，不过，听到这样的哭声，不论是谁，都会感到心痛，更何况，希罗还是那种心思敏感的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还是什么都不要问好了……希罗心想。
她抬起手，将艾拉紧紧抱在怀里，并且，用大拇指轻轻地擦拭艾拉脸上的泪水。
“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希罗一边帮她擦拭眼泪，一边用抱紧她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就像母亲安慰自己哭泣的孩子一样。
人生是私有的，体验却是共通的。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那一份——有时顺遂，有时坎坷，而命运的安排往往不由我们左右。
但人终究无法独自完成自己。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别处，我们都需要彼此。快乐在独处时会褪色，痛苦在沉默中会发酵。人天生渴望的，不过是将内心的一点动静，传递到另一颗心里去。
可惜多数时候，我们找不到这样一个出口。不是不愿说，是说了也无人能听。于是大部分情绪，好的坏的，都烂在心里。直到某一天，遇见一个人，可以信任，可以交付，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便会倾泻而出。
那不是倾诉，是终于可以不再独自承担。
我们都是孤岛，直到遇见那座愿意渡船而来的岸。
希罗明白这个道理。
希罗就这样抱着艾拉。
直到她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