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月澄海的铃铛声在升至百米高空时,终于嘶哑地断裂了。

最后一丝水蓝色的波纹消散,维持“存在之海”穿行的魔力彻底枯竭。她踉跄一步,几乎要从半空中坠落,是葵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深褐色的守护光芒在她脚下凝聚出一块临时的光之平台。

“澄海姐!”葵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

“我没事。”澄海摇头,额前的碎发被高空的风吹乱,水蓝色的眼眸却依然坚定,“只是……魔力透支了。维持‘存在之海’的穿行,比想象中消耗更大。”

她抬起头,望向更高处的天空。

那里,是雾气的源头。

不——更准确地说,是雾气最浓稠的地方。

彩色油雾在高空形成一片旋转的、缓慢蠕动的云层,像一只巨大而病态的水母,用无数触须般的气流将整个神滨市笼罩在身下。云层中心,那只流泪的巨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每隔几秒就会浮现一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更……悲伤?

而在云层深处,隐隐传来某种声音——

不是声音,是“存在的震颤”。

像某种庞大的、正在苏醒的、悲伤到极点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让整片天空随之颤抖。

“风见翼……就在那里。”静香轻声说,银白色的眼眸凝视着那片旋转的云层,“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很混乱。一部分在云层中心,一部分散落在整个天空,还有一部分……已经快被雾气稀释到无法辨认了。”

诗织闭上眼睛,黎明般的光之钢琴在她身后浮现。她将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没有按下,只是静静“倾听”。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听到了……翅膀被撕裂的声音。风……在哭泣。”

静歌的银紫色光之羽翼在耳畔轻轻颤动。她的表情比诗织更痛苦,深紫色的眼眸中瞳孔剧烈收缩:“还有……锁链的声音。无数看不见的锁链,在云层深处……锁着什么东西。”

澄海深吸一口气,水蓝色的魔力在她周身重新凝聚——虽然稀薄,但依然坚定。

“葵,你能构筑一个临时的上升通道吗?”她问,“我的潮汐暂时无法大规模使用,但小范围的辅助还可以。”

葵点头,深褐色的守护光芒在她手中凝聚、延展,化作一道螺旋上升的光之阶梯,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到云层边缘。

“走。”澄海踏上阶梯,其余人紧随其后。

每上升一米,周围的雾气就更浓一分,空气也更沉重一分。

那不只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存在层面的——仿佛每一步都在踏入更深层的“模糊”,都在远离“清晰”与“定义”的世界。

当她们终于抵达云层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云。

那是一团……活着的、缓慢蠕动的、由无数“未完成愿望”构成的混沌。

彩色油雾在这里浓稠到几乎成为实体,像粘稠的糖浆般缓慢旋转、流淌、吞噬着一切进入其中的东西。而在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双断翅的轮廓,在雾气中徒劳地拍打。

一条碎裂的锁链,一节一节地飘散,又被雾气重新粘合。

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呐喊,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而在混沌的最中心……

一个身影,被无数由雾气凝聚的锁链缠绕、束缚、钉在半空中。

深青色的长发像枯萎的水草般垂落,曾经清澈如天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灰白色的漩涡。她身上那件象征自由的羽翼装束,已经破碎不堪,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布条,勉强挂在消瘦的身体上。

风见翼。

那个曾经渴望“飞到任何地方,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少女。

现在,成了这片混沌天空的……囚徒。

“翼……”诗织的声音在颤抖。

似乎是听到了呼唤,被锁链束缚的身影缓慢地抬起头。

灰白色的瞳孔转向她们的方向,但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看她们,又像是在看她们身后某个更遥远的、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无。

“……谁?”声音嘶哑,破碎,像风吹过断裂的琴弦,“你们是……真的吗?还是……雾气的……又一个幻觉?”

“我们是真实的。”澄海上前一步,水蓝色的眼眸直视那双灰白的眼睛,“我们是来救你的,翼。”

“救……我?”翼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近乎嘲讽的微笑,“为什么?这里……很好啊。”

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环视周围那片混沌的雾气:

“没有束缚……没有边界……没有……任何需要‘定义’的东西。”

“这里……是绝对的‘自由’。”

“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所以我不需要……被救。”

葵的拳头握紧了,深褐色的守护光芒在她周身剧烈闪烁:“翼!你看清楚!这哪里是自由!这明明是——”

“是虚无。”静香轻声接过话,银白色的眼眸中满是痛楚,“她渴望的‘绝对自由’,在雾气的扭曲下,变成了‘存在的稀释’。当她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缚时,她也不再‘是’任何事物了。”

翼的身体微微颤抖。

缠绕在她身上的雾气锁链随之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类似骨头碎裂的嘎吱声。

“不……不是虚无……”她喃喃自语,灰白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风见翼”的光芒,“是自由……我想要的……自由……”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澄海突然提高声音,水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怒意,“风见翼,你第一次许愿时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翼愣住了。

灰白的瞳孔中,那丝微弱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像是在与某种更深层的迷雾抗争。

良久,她断断续续地重复:

“请给我……真正的自由……让我能飞到……任何地方……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然后你得到了吗?”澄海追问,“你飞到任何地方了吗?你不被任何事物束缚了吗?”

翼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雾气锁链在她身上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身体勒断。

“我……我飞了……”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飞过了……高山……大海……云层……我飞到了……世界尽头……”

“但你快乐吗?”诗织轻声问,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翼,你飞到那些地方时……心里在想什么?”

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泪——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眼泪的话——从灰白的瞳孔中涌出。

不是透明的水滴,而是灰色的、粘稠的、像雾气本身一样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

“……孤独。”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无论飞到多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天空……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没有人在乎我飞到哪里……没有人在乎我看到了什么……没有人在乎……我是否存在。”

“所以……”

她的声音开始崩溃:

“所以我开始希望……希望有人能……抓住我。希望有人能对我说……‘停下来吧,这里就够了’。希望有人能……给我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缠绕在她身上的雾气锁链,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松开。

不是真的松开,而是……幻化成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雾气中伸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肩膀。

那些手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只是雾气的凝结。

但翼却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的微笑。

“你看……”她轻声说,“它们……在乎我。”

“它们……会抓住我。”

“它们……给了我……一个地方。”

“我……不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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