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烬

艾拉第一次见到莱昂时,正蹲在荆棘丛边捡她的玻璃眼珠。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黑魔法潮汐漫过遗忘森林的边缘,她藏在斗篷下的左眼突然发烫,接着便“啪嗒”一声滚落在地,在腐叶上摔出细密的裂纹。艾摸索着弯腰,指尖先触到一片温热——不是冰凉的玻璃,是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正轻轻捏着她的眼珠,像捏着颗易碎的星子。

“你的眼睛,和我见过的深海磷火很像。”男人的声音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胸腔震动。艾拉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眸里,那是纯种龙族才有的瞳色,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光。他穿着件绣着银线暗纹的黑斗篷,领口露出的脖颈上,盘踞着条暗红色的龙形胎记,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莱昂是来遗忘森林寻找星尘花的。这种花只在黑魔法潮汐最高时绽放,能解他身上的诅咒。三百年前,他为了保护被教廷追杀的女巫族群,硬抗了十二道圣光咒,从此被烙上“渎神者”的印记,每到月圆之夜,龙鳞便会从皮肤下刺破血肉,痛得他几乎发狂。而艾拉,是森林里的“缝补人”——她没有父母,生来就只有一只玻璃眼珠,能听见万物的低语,能用月光和蛛丝缝补破碎的东西,唯独补不好自己残缺的左眼。

“我帮你找星尘花,”艾拉把眼珠塞回眼眶,玻璃片摩擦眼窝的刺痛让她皱起眉,“你要告诉我,怎么才能让我的眼睛不再掉出来。”

莱昂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成交。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害怕。”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三天。艾拉发现莱昂其实很笨拙,会被毒蘑菇绊倒,会认错能吃的浆果,却能在她被藤蔓缠住时,只挥挥手就让那些植物乖乖退开。夜里他会生起火堆,用龙焰烤野兔,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得很远。艾拉靠在树干上,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突然觉得左眼不再那么烫了。

第四天清晨,他们在悬崖边找到了星尘花。那花像团凝固的月光,花瓣上浮动着金色的星屑,可它扎根的地方,是片冒着黑气的沼泽,里面爬满了食骨虫。莱昂让艾拉在原地等着,自己纵身跳了下去。沼泽里的虫子啃咬着他的靴子,黑泥没过他的腰,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伸手摘下那朵星尘花,转身朝艾拉扬起手。

就在这时,沼泽里突然伸出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是被黑魔法污染的怨灵,它张开嘴,喷出的黑气瞬间裹住了莱昂的半边身体。艾拉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她扯下斗篷,用蛛丝编成网,硬生生把莱昂从沼泽里拉了上来。可她的左手却被怨灵的指甲划破,黑气顺着伤口钻进血管,像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扭动。

“笨蛋!”莱昂把星尘花塞进她手里,掌心按在她的伤口上,龙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灼烧着那些黑气。艾拉疼得浑身发抖,却看见莱昂脖颈上的龙形胎记突然变得鲜红,他的嘴角溢出鲜血,鎏金色的眼眸里闪过痛苦的光——他在用自己的龙血为她疗伤。

那天晚上,莱昂的诅咒提前发作了。龙鳞刺破他的皮肤,从肩膀蔓延到胸口,每一片鳞片都带着血珠。他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肯让艾拉靠近。艾拉坐在他身边,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蛛丝从她的指腹抽出,像月光一样缠绕住那些凸起的鳞片。

“我妈妈说,缝补伤口时要轻轻的,”她的声音很轻,“莱昂,你别害怕。”

莱昂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别管我!你会被我伤到的!”

“我不怕。”艾拉凑过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玻璃眼珠在眼窝里转了转,“你看,我连眼睛都能掉出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之后,他们成了彼此的例外。莱昂会把最甜的野果留给艾拉,会用龙焰给她烧热水洗澡,会在她的玻璃眼珠上刻上小小的龙形花纹。艾拉则会在每个月圆之夜守在他身边,用蛛丝缝补他裂开的伤口,用月光为他吟唱安神的歌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左眼不再轻易掉落,有时候看着莱昂,玻璃眼珠里会映出他的影子,像真正的眼睛一样。

艾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在莱昂的斗篷里发现了一封密信。信是女巫族群的首领写的,说教廷已经发现了莱昂的踪迹,要他立刻前往极北之地避难,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塞拉,莱昂的未婚妻,三百年前为了救他,自愿沉入冰湖,用冰封住了追杀他的圣骑士。

“你要走了。”艾拉拿着信站在门口,玻璃眼珠上的裂纹又开始变大,眼窝传来熟悉的刺痛。

莱昂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艾拉,塞拉还活着。冰湖的封印快破了,我必须去救她。”

“那我呢?”艾拉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你说过,我的眼睛像深海磷火,你说过,会告诉我怎么让它不再掉出来。”

莱昂转过身,鎏金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艾拉,你是个好女孩。但我和塞拉有婚约,我不能丢下她。”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颗用星尘磨成的珠子,“这个能暂时稳住你的左眼,等我救了塞拉,就回来找你。”

艾拉没有接。她看着莱昂脖颈上的龙形胎记,突然想起那天在沼泽里,他用龙血为她疗伤时,曾经在她耳边说:“艾拉,你的眼睛里有光,是我三百年里见过最亮的光。”原来那些话,都和他烤的野兔一样,只是旅途中的调剂品。

莱昂走的那天,黑魔法潮汐再次降临。艾拉的左眼彻底碎裂了,玻璃碎片混着鲜血从眼窝流出,染红了她的斗篷。她蹲在他们曾经烤火的地方,听见森林里的树木在低语:“他骗了你,他的诅咒早就解了,星尘花不是给他自己的,是给塞拉的。”“他说你的眼睛像深海磷火,可塞拉的眼睛,才是真正的深海磷火啊。”“他只是把你当成了她的影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莱昂找星尘花,是为了唤醒沉睡的塞拉;他说她的眼睛像塞拉,所以才会对她好;他用龙血为她疗伤,不过是因为她的体质特殊,能承受龙血的力量,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立刻死去。

艾拉把那些玻璃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蛛丝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她离开了遗忘森林,一路向北,跟着莱昂的踪迹。她想问问他,那些夜里为他缝补伤口的蛛丝,那些烤野兔时的香气,那些抵着额头说的话,是不是全都是假的。

她在极北之地的冰湖边找到了他。莱昂正抱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她有着和艾拉一样的玻璃眼珠——不,不是玻璃,是真正的深海磷火,在阳光下泛着蓝盈盈的光。塞拉醒了,莱昂的诅咒也消失了,他脖颈上的龙形胎记褪去了颜色,鎏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艾拉?”莱昂看到她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

艾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塞拉。塞拉的左眼也是玻璃做的,和她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更剔透。她突然想起莱昂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话,原来他从来没说过“像”,他说的是“和我见过的深海磷火很像”——他见过的,是塞拉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莱昂给我的。”塞拉轻轻摸着左眼,声音像风铃,“三百年前我为了救他,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教廷,莱昂说,会给我找个一模一样的。”她笑了笑,看向莱昂,“他真的做到了。”

风卷起冰湖上的雪沫,打在艾拉的脸上,冷得刺骨。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眼窝,那里已经结了层薄冰。她从脖子上摘下那串玻璃项链,递给莱昂:“还给你。”

莱昂没有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艾拉,我对不起你……”

“别碰我。”艾拉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她掉进了冰湖里,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见莱昂跳进湖里,鎏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可他离她越来越远,像在雾里。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艾拉听见莱昂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艾拉!不要走!”她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只是有点难过,难过他的星星不是她,难过她拼尽全力缝补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伤口。

后来,莱昂在冰湖里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串破碎的玻璃项链。他把那些碎片埋在冰湖边,种上了星尘花。每年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坐在那里,看着湖面发呆。有人说,他总能在冰面上看到个穿黑斗篷的女孩,蹲在那里捡玻璃眼珠,可一走近,就只剩下满地的星尘。

而艾拉,变成了森林里的风。她会在黑魔法潮汐来临时,轻轻吹过遗忘森林的荆棘丛,会在月圆之夜,用蛛丝为迷路的旅人缝补破碎的心。只是再也没有人,会捡起她的玻璃眼珠,告诉她,那像深海里的磷火。

星尘落尽时,风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叹息,又像告别:“莱昂,我的眼睛里,曾经装过你的样子。”

冰湖里的磷火依旧明亮,只是那片曾经照亮过艾拉的鎏金星光,终究还是熄灭在了别人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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