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森林深处，血矛氏族的营地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沉默中。

篝火已经燃了整整一夜，此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战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进食，甚至没有人抬头看向彼此。

老萨满坐在最中央，浑浊的眼眸望着北方黑崖领的方向，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骨杖横在膝上，杖头早已不再发光。

“一夜了。”

有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莉可她……”

“闭嘴。”

另一个更年长的战士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知道北城墙一直没有传来火光意味着什么。

老萨满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根被他攥得微微发颤的骨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那个孩子……

那个在他面前挺直腰板、说“我去”的孩子……

那个为了给妹妹报仇，宁愿赴死的孩子……

他还记得她临走前的眼神。

明亮，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决绝。

“莉可，交给你了……为了部落。”

“是！为了部落！”

那是她最后的声音。

老萨满睁开眼，望向北方。

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森林的尽头升起，金色的光芒穿过层层枝叶，洒在营地的空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那个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

“有……有人回来了！”

一个放哨的年轻战士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是莉可！她……她带着好多人回来了！”

所有人脸上浮现出惊愕和不可置信，随即同时站了起来。

老萨满第一个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人。骨杖也被他随手丢在地上，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无法抑制的光芒。

森林边缘。

一群人影正从晨光中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娇小的身影。

她的毛发乱糟糟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那条原本蓬松的尾巴此刻灰扑扑地耷拉着。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坚定。

莉可。

是她。

真的是她！

“莉可——！”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战士们冲上去，把莉可团团围住。

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狠狠拍着她的肩膀，有人直接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你没死！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臭丫头，吓死我们了！”

“你怎么回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莉可被这群人闹得晕头转向，尾巴毛都差点炸开。她挣扎着从人群里钻出来，踉踉跄跄跑到老萨满面前。

“萨满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汇报情况——

老萨满伸出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莉可愣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老萨满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

他总是严厉的、沉稳的，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但此刻，那双苍老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

“回来就好。”老萨满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莉可从未听过的温柔，“回来就好。”

莉可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用力点点头，把脸埋进老萨满的怀里。

——她做到了。

她活着回来了。

许久之后。

营地的篝火重新燃起，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张激动的脸。

那些被莉可救回来的兽人同胞们，正被各自的亲人紧紧拥抱着。

哭泣声、欢笑声、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激，在营地里交织成一片。

莉可坐在老萨满身边，一边啃着刚烤好的肉，一边把自己这一夜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从她翻进北城墙开始。

到被那个银发少女从墙上“摘”下来。

到那个少女说出“要不要跟我干票大的”。

到她潜入地牢，救出所有同胞。

到用少女布置好的后手炸开城墙，让她带着人撤离。

最后——

到那个少女独自一人，拖住了整个庄园的守卫，拖住了那个三阶的老法师，拖住了所有想追上来的人。

老萨满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你是说……”

他缓缓开口：“那位神秘的银发少女，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莉可点了点头。

“她只说……让我活着带人回去，比她死在那里有用。”

老萨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黑崖领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一座巍峨的领主府邸。

但此刻，只有一片淡淡的烟痕，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那位少女……”

老萨满的声音苍老而郑重。

“确实是我们一族的恩人。”

“从今往后，血矛氏族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住这份恩情。”

他转过头，看向莉可。

“如果有一天，那位少女需要我们的帮助……”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要做什么——”

“我们都会站在她身后。”

莉可十分认可，用力点了点头。

晨光照进营地，落在每一张劫后余生的脸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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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谈·其二：最后的陪伴

黑崖领，城北。

那间低矮的石屋依旧静静地立在巷子深处，与周围的破败融为一体。夕阳的余晖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少女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巷口的方向。

这几天，爷爷每天都来。

以前他总是很忙，忙到好几天才能见上一面，有时候她等了整整一天，等到月亮都升起来了，也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但现在不一样了。

每天傍晚，那个熟悉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巷口。

少女的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她从窗边跳下来，哒哒哒跑到灶台前，检查自己今天准备的晚餐。

一小锅野菜汤，两块黑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这是她能准备的最好的东西了。虽然简单，但她做得很用心，汤里多放了几片她白天去城外摘的野菜，面包也特意烤得热热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好把汤端上桌。

“爷爷！”

少女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进盖尔特的怀里。

盖尔特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野菜汤！我多放了好几种，可香了！”少女拉着他的手，把他按到椅子上，“爷爷快尝尝！”

盖尔特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很清淡，几乎没什么盐味，但十分鲜甜，几乎没有野菜的苦涩。

“好喝。”

听到盖尔特的评价，少女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晚霞。

她坐在盖尔特对面，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夕阳一点一点西沉。

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整间小屋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少女忽然开口。

“爷爷，你最近不忙了吗？”

盖尔特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纯真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最简单的好奇和最纯粹的开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忙了？

不，不是的。

他只是……不得不来了。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杰弗伦就会死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女也就跟着一起……

盖尔特微微偏过头，没有选择将那些事告诉少女，只是轻声说道：“……最近正好闲下来了。”

少女的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放下碗，双手托着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以前爷爷都好忙好忙，我等了好久好久，才能见到你一次。现在终于可以每天看到爷爷了，我好开心呀！”

她的声音那么轻快，那么纯真，像是春天里第一声鸟鸣。

盖尔特的心脏猛地一揪。

以前……

以前他确实很忙。

忙着给杰弗伦收拾烂摊子，忙着镇压那些想要逃跑的奴隶，忙着驱赶那些前来复仇的人。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终于闲下来了。

但是她没有时间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盖尔特的胸口。

他看着对面那张灿烂的笑脸，看着她因为自己“闲下来”而真心实意地开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鼻头一酸，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张苍老的脸上滚落，滴进碗里，滴在桌上，滴在那双颤抖的手上。

少女愣住了。

“爷爷？”

她慌忙站起来，绕过桌子跑到盖尔特身边，小手拉住他的袖子：“爷爷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慌乱，带着不知所措。

“是不是……是不是我做的晚餐不好吃？”

她低下头，看着那锅野菜汤，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知道可能没有以前妈妈做的好吃……但我是很用心做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明天换别的……”

盖尔特摇头。

他拼命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拥进怀里。

“不、不是这个原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泪水浸湿了少女的头发。

“也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你做得最好……”

少女被他抱在怀里，有些懵，但很快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那爷爷为什么哭呀？”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盖尔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直到屋里只剩下淡淡的余晖。

他终于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低头看着怀里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爷爷以后……”

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爷爷以后会一直陪着你。”

“陪你逛街，陪你买好吃的，陪你买新衣服。”

“陪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只要你愿意，爷爷哪儿都不去了。”

少女眨了眨眼。

她不太明白爷爷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也不太明白爷爷刚才为什么哭。

但她听懂了那句话——

爷爷会一直陪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纯，像是夜里悄然绽放的小花。

“我没有那么多心愿啦。”

她抱着盖尔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小的满足。

“只要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

“和爷爷一起吃晚饭，我就心满意足了。”

盖尔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可以停止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这间小小的屋里。

停在这顿简单的晚餐前。

停在她抱着自己、说着“这样就很开心”的时候。

可惜时间不会停。

但至少此刻——

他还能抱着她。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悄然沉入地平线。

“嗯，爷爷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