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渐渐平息。

黛比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

星月一直蹲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

直到看见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开口问道：“喂，以后打算怎么办？”

“总不会想一直待在这破地下室吧？”

黛比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

以后……

她从来没想过以后。

从家人死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复仇。

现在仇报了，以后呢？

她还能去哪？

黑崖领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姐姐死了，佐菲娅死了，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能去哪？

哪里又有她的容身之所？

黛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身前黑雾萦绕的身影，与那点猩红的眼眸对视。

那双眼睛依旧十分唬人。

但此刻，她却从中看到了某种……让她莫名安心的东西。

“恶魔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我……”

“我想追随您。”

星月愣住了。

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黛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是您回应了我的召唤。”

“是您让我成功复仇。”

“是您……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帮助了我……”

“而且赐予我食物，给予我安慰，给了我……”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给了我第二次活下去的机会。”

“我知道我很弱。”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

“我知道我可能会成为您的累赘。”

“但是——”

她抬起头，与那两点猩红的目光对视，一字一顿：

“就算在您眼中，我这样卑劣的人类可能就只是一个蝼蚁……”

“我也想待在您的身边。”

“为您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就算是沦为食粮，我也愿意。”

“因为——”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会关心我的……家人……了……”

星月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家人……

一切……

这两个词太重了。

重得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只是一个意外被召唤过来的魔女。

她只是想完成交易，改写悲剧。

她从来没想过……

会被人这样依赖，这样信任，这样……当成唯一。

猩红的光芒在黑雾中静静燃烧着，落在黛比那张倔强的脸上。

许久。

星月终于开口。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跟着我，可是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哦。”

这次黑雾之中传来的声音很平静，却格外严肃，但黛比依旧没有丝毫犹豫。

“我知道。”

“我不怕。”

“因为——”

她看着那团黑雾，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温暖。

“您已经是我的一切了。”

“我想向您效忠，为您献上我的一切。”

星月再度陷入沉默。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坚定，那么……虔诚。

不是一时冲动，不像是复仇后的空虚，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依然做出的选择。

星月忽然有些头疼。

不是感觉到麻烦的那种头疼，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头疼。

她真的能带一个人回魔王城吗？

魔王城可不是什么善地，至少对人类而言是这样的，那里到处都是魔物，黛比在那估计还真就是一个应急食品了。

而且就算自己能罩着黛比，她又该怎么和菲莉丝解释？

【妈！我出去玩给你带了个人回来？】

【好哇~月月你竟然背着妈妈偷偷溜出去玩？我真得控制你了！】

【噫！！！】

想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对话，星月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想这些也没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本漆黑禁书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人带回去都是个问题。

看着黛比期许的目光，星月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黑雾翻涌间，一本漆黑的禁书凭空浮现，悬浮在她面前。

在那本书的书封上，一行血色的数字正在跳动。

【47：23】

【47：22】

“看到这个了吗？”

黑雾凝成的触须指向了那跳动的猩红数字。

“这是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等到倒计时结束，我就会消失。”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

星月的声音很平静：“或许能，也或许不能。这种召唤的事，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所以……很遗憾喽，小家伙，我没法把你带回去呢。”

黛比闻言，脸上那抹刚刚扬起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彻底消失。

她抿起唇，嘴唇微微发颤，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双刚刚还亮着光的眼睛，此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失落、不甘、还有一丝被压抑着的委屈，全都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

星月再次轻叹一口气。

一个孤零零、又手无寸铁的少女，在这个世界上，能活多久？

或许逃出了黑崖领，又会在半路上被人抓走当奴隶卖了。

虽然她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后面会发生什么也都不关她的事了，她不是黛比的老妈，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

星月不想承认，但事实是她又一次心软了。

她想了想，来到黛比面前蹲下。

“不过在那之前……”

“我试试能不能给你留点东西。”

“留点能让你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东西。”

黛比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你……愿意舍弃自己原来的名字吗？”

高位存在给下位种赐名，有概率让后者获得前者的一项能力。

虽然星月只对自己身边的几只魔物试过，但对人类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

不过……值得一试。

黛比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坚定地抬起了头，似是做出了决定：“……我愿意！”

“好，那么从今以后——”

星月的声音在地下室内回荡，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去说什么，只是很认真、很郑重地，说出那个名字。

“你的代号，就是阿尔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

黛比只觉得右手手背忽然一阵发烫。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里，一道淡蓝色的光芒正从皮肤下渗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成形。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最后，化作一个精致而神秘的图案。

一弯新月，静静地烙印在她的手背上。

——————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