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蔽部的门帘掀开时,汽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下来。

爱蜜莉雅走进来,把步枪靠在墙边,动作很慢,看起来那支枪比平时重了许多。枪托抵着墙根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掩蔽部里转了一圈,然后落进角落的阴影。

格奥尔格坐在靠里的铺位上,手里卷着一支烟,没点。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用拇指碾着烟纸的边缘。

另外几个铺位上也有人。老伊格纳特蜷在靠门的位置,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一下一下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列兵坐在小木箱上,中间摆着副破旧的纸牌,牌面已经卷了边,但他们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爱蜜莉雅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汽灯的光晕黄黄的,照不了多远,只在灯罩周围画出一个模糊的圆。圆里面亮着,圆外面全是影子。

爱蜜莉雅在铺位边沿坐下来。她开始解手套。手指冻僵了,解得很慢。右手先解开,手套落在铺上的干草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左手。左手解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很细的印子,是握枪握的,握了一整天,皮肉凹进去。那道印子现在还没消,在汽灯的光里泛着一点白。

她又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有几道裂纹,是冻的,裂开的地方渗出过血,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小痂。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去,放在膝盖上。

格奥尔格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从铺位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又从角落里拎起热水壶。热水壶里的水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他倒了一缸子,走过来,放在爱蜜莉雅旁边的木箱上。

水汽从那缸子里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汽灯的光里扭动着,升到一半就散了。

爱蜜莉雅看着那缕水汽,看着它升起来,又看着它散掉。然后她伸出手,把缸子握在手里。

烫的。她手心那几道裂纹,隐隐地疼起来。那疼从掌心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钻到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

格奥尔格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半米远。他也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从左边换到右边。

掩蔽部里很安静。能听见汽灯芯子燃烧的声音,滋滋的,细细的。能听见老伊格纳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能听见那两个年轻列兵出牌时纸牌碰在一起的轻响。

过了很久,格奥尔格开口了。

“东边那个。”他说,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跑了。”

爱蜜莉雅没动,她握着那个缸子,眼睛看着缸子里微微晃荡的水面。水面上映着汽灯的光,一小团,黄黄的,也在晃。

“北边的人过去搜了。”格奥尔格继续说,“搜了那片废墟,搜了弹坑,搜了碎石堆。什么都没找着。人没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手里看着。那支烟已经被他叼得软了,烟纸皱起来。

“腿中了一枪还能跑那么远。”他说,“那人命硬。”

爱蜜莉雅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把缸子握得更紧了一点。那烫从掌心钻进去,一直钻到手腕,钻到小臂,钻到手肘。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了。

“那个跑出来的。”他说,“冲你去的那个。”

爱蜜莉雅的手指动了一下。

“打中了。”

格奥尔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刚才说别的话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低,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但他说完之后,掩蔽部里更安静了,连汽灯芯子的滋滋声都变得很响。

爱蜜莉雅看着缸子里的水,水面已经不晃了,平得能照见东西。

她看见自己的脸在那片小小的水面上,黄黄的,模糊的,看不清楚表情。

“那小子傻。”格奥尔格说,“往开阔地跑,不是找死吗。”

他把那支软了的烟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落在干草里。

“跑之前他还扭头看了一眼。”他说,“不是往后,是往西。西边那边有人。”

爱蜜莉雅抬起头。

她看着格奥尔格。格奥尔格没看她,只是盯着自己那只攥着烟丝的手。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格奥尔格说,“我那个位置,看得见。”

他把手摊开,手心里的烟丝已经揉碎了,细得像是泥土。他把那些碎屑抖掉,抖在自己脚边。

“那边有什么?”他问,“西边。除了那个跑了的狙击手,还有什么?”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又看着那个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一点,热气没刚才那么多了。

西边有什么。

她知道西边有什么。

西边有那个狙击手的位置。那个被她打了十来枪、每次都差一点、最后从她枪口底下跑掉的人。

那个跑出来的人,在往她这边冲的时候,回头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西边。看的是那个人。

她想起自己开枪的顺序。

第一枪打在左边两米。第二枪打在右边一米。第三枪打在前方半米,封路,警告。第四枪……

第四枪打中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往前冲。还在往前。冲的方向是她。

但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格奥尔格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个揉碎的烟扔掉。他又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四枪。”他说,“前三枪你都没打他。你让他停。”

爱蜜莉雅没说话。

“他不停。”格奥尔格说,“他还往前。他冲你冲过来的。”

那两个打牌的年轻列兵已经停了手里的牌,安静地坐在那里。其中一个看了看爱蜜莉雅,又低下头去,用拇指摩挲着牌边。

掩蔽部里又安静下来。汽灯的芯子又滋滋响起来。老伊格纳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那人想干什么。”格奥尔格说,“跑出来送死吗。”

爱蜜莉雅把缸子放在木箱上,缸底和木箱接触,发出一声很轻的钝响。

她回忆起来,那个人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深。他往开阔地跑,往她的枪口跑。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西边。

西边有什么。

西边有一个跑掉的人。

那个人后来跑掉了,从她的枪口底下,从她的射界里面,跑掉了。但她打中了跑出来的这个。

坐在木箱上的那个年轻列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中尉,”他说,“那个人……他多大年纪?”

爱蜜莉雅看着他。那是个很年轻的脸,颧骨上有一片新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着,眼睛在汽灯的光里亮亮的。

“不知道。”她说。

年轻列兵点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牌。牌已经卷了边,上面的图案模糊了,看不出是什么花色。

“我那会儿在上士边上。”他说,“我看见了。”

爱蜜莉雅看着他。

“他跑得很快。”年轻列兵说,“快得像是……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旁边那个列兵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碰了碰,又缩回去。

“可是后面没人。”年轻列兵说,“后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雪。”

他把那张牌放回木箱上。牌落在其他牌上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跑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说,“就一下。然后他又接着跑。往您那边跑。”

爱蜜莉雅听着。

“格奥尔格上士开枪了。”年轻列兵说,“那一枪打在他脚边,雪溅起来老高。他没停。他还在跑。”

他抬起头,看着爱蜜莉雅。

“然后您开枪了。”

爱蜜莉雅点点头。

“第一枪打在他左边。”年轻列兵说,“我看见的。雪溅起来的时候,他往右边歪了一下。但他没停。”

“第二枪打在他右边。他又往左边歪了一下。还是没停。”

“第三枪打在他前面。他停下来了。”

年轻列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木箱上那堆牌。

“他停下来的时候,站在那儿,喘气。喘了好几下。我能看见他嘴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然后他又跑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您开了第四枪。”

掩蔽部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汽灯芯子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老伊格纳特的呼吸,能听见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闷闷的炮声。

年轻列兵坐在那里,低着头,没再说话。

爱蜜莉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年轻的、被冻伤划过的脸,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

她想起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想起他嘴里冒出来的白气。想起他最后跑的那几步。

老伊格纳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那嘟囔声在安静里显得很响,响过之后,又沉下去,沉回那个睡着的人才去的世界里。

爱蜜莉雅把那个已经凉透的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得她喉咙一紧。凉得那口水流下去的时候,在食道里留下一条凉凉的印子。

…………

后半夜的时候,爱蜜莉雅掀开门帘,走出去。

外面的冷一下子就扑过来,扑在脸上,扑在脖子上,扑在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那冷是干的,硬的,仿佛无数根细细的针,一起扎进来。

她沿着战壕往东走。战壕两边的雪被踩实了,踩成冰,走上去滑滑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靴子底蹭着冰面,蹭出一点一点的声音。

走到战壕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里能看见开阔地的边缘。白天那个人跑过的地方。

月光很淡,照在雪地上,雪地就泛着一点点灰白的光。那种灰白不是亮的,是暗的,是那种让人看久了会以为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暗。

她看见那串脚印了。

从北边过来,一直延伸到开阔地中间。很深。很直。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

那个人跑的时候,每一步都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脚印的尽头,有一片暗色的地方。月光下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只是比周围的雪暗一点,暗成一片。

她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串脚印。看着它们从北边来,一直延伸到那片暗色那里。看着它们越往前越深,越往前越直,越往前越像是那个人把自己的命一步一步踩进去。

风从东边吹过来,从她脸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落在眼前。她把那几根头发拨开,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凉的。凉的像是摸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她又想起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

停下来,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那些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着,凝成一团,然后慢慢散开。散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跑了。

她开了第四枪。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脚底下的冰开始透过靴子往她骨头里渗冷,月光移了一点位置,那串脚印看起来也比刚才更淡了一点。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

回到掩蔽部的时候,汽灯还亮着。格奥尔格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又卷了一支烟,还是没点。

那两个年轻列兵已经躺下了,一个面朝墙,一个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圆木。老伊格纳特还在睡着,呼吸均匀。

爱蜜莉雅走到自己的铺位那里,坐下。她把靴子脱掉,放在铺位底下。脚从靴子里抽出来的时候,袜子已经湿了,沾着脚,凉凉的。

格奥尔格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看她,只是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

“那个人。”他说,“跑出来的那个。他冲你跑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爱蜜莉雅没说话。格奥尔格很少反复提起一个人,之前在“铁砧-4”时,面对那个覆灭的五人小组,他也只有沉默。

“他跑得不像是要躲。”格奥尔格说,“他跑得像是……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他把那支烟放在手里转着。烟纸被他转得起了皱。

“可他跑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说,“只有你的枪口。”

爱蜜莉雅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蜷成握枪的形状。

爱蜜莉雅点点头。

“我知道。”

格奥尔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支烟放在木箱上,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铺位那里,躺下去,面朝着墙。

汽灯还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在墙上,照在那些靠着墙的步枪上,照在那个还冒着一点点热气的缸子上。

爱蜜莉雅坐在那里,没有躺下。

她看着那个缸子。看着缸子里那点水。水已经完全凉了,平静着,映不出什么了。

那个人回头时,他看得那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刻进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

闭眼之后,眼前不是黑的。是那片开阔地。灰白的雪,深深的脚印,一个人站在那里喘气,嘴里冒出一团一团的白色。

那个人回过头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太远了。太暗了。但她知道他在看。

看的是西边。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点。

眼前还是一样的。那片开阔地,那个站在那里的身影,那回过来的一眼。散不掉。

…………

天亮透的时候,掩蔽部里慢慢有了动静。

老伊格纳特第一个起来,走到墙边去捅那个炉子。火早就灭了,灰烬是白的,一捅就扬起来,在光线里飘着。那些灰飘得很慢,飘一会儿,落下去。

那两个年轻列兵也起来了,坐在铺位上穿靴子。其中一个系鞋带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爱蜜莉雅一眼,又低下头去。

格奥尔格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那支放了一夜的烟点上。他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那口烟在空气里飘着,飘到汽灯旁边,被光晕照着,灰蓝灰蓝的。

爱蜜莉雅站起来。她把靴子穿上,把外套披上。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完整。

她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步枪。

枪靠在墙上靠了一夜,木头冰凉的。她握着枪托,那凉从手心钻进去,钻到手腕,钻到小臂。

她开始擦枪。很细致,每一个部件都擦到。枪管,枪机,弹仓。擦布在金属上划过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

格奥尔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擦枪。

擦到一半的时候,爱蜜莉雅停下来。

她看着枪管上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的,暗色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痕迹。

凉的。

她把枪放回墙边,转过身,看着门口。

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了一点,铺成一条细细的亮条,亮条里有灰尘在飘。

她想起那个人最后站在那里的样子。

停下,喘气,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格奥尔格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着看那道光。

过了很久,爱蜜莉雅开口了。

“那个跑掉的。”她说,“他还会回来。”

格奥尔格看着她。

“他腿中了一枪。”爱蜜莉雅说,“但他还会回来。”

格奥尔格点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

那个跑掉的狙击手,那个被她打了十三枪、每次都差一点、最后从她枪口底下跑掉的人,他还会回来。

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那个人跑掉的时候,有一个人替他挡住了子弹。

那个人替他跑出来,替他冲向她,替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他。所以他会回来。

格奥尔格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我们就等着。”他说。

爱蜜莉雅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

汽灯还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还握着枪的手上。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那道印子比昨晚淡了一点。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那几道裂纹,血痂是暗红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把手握起来,握成拳头。

凉的。凉的。

…………

又过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爱蜜莉雅又走到战壕尽头,站在那里。

那片开阔地还在那里。那串脚印还在那里,但已经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只有最深处的那几道,还能看出一点痕迹。

那片暗色的地方,颜色也淡了。雪又落了几层,把那片暗色盖住了些。再过不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起来,迎着风。

她转过头,往西边看。

西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废墟,只有碎石堆,只有那片她打了十三枪也没能留下人的地方。

但她知道那里有人。有一个跑掉的人。有一个会回来的人。

她站在那里,迎着风,看着西边。

看了很久。

掩蔽部里,汽灯又点起来了。

格奥尔格还是坐在铺位上,手里卷着烟,没点。仿佛不是消耗品,而是手持物。

那两个年轻列兵又坐在木箱边,面前摆着那副旧纸牌。老伊格纳特在炉子边上煮着什么,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爱蜜莉雅掀开门帘,走进来,把步枪靠在墙边,在铺位上坐下。

格奥尔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两个年轻列兵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牌。

老伊格纳特从锅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缸子,递给她。

“喝点。”他说,“热的。”

爱蜜莉雅接过缸子,同样很烫,她手心那些裂纹里,又隐隐地疼起来。

她把缸子端在手里,看着那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散掉。

老伊格纳特走回炉子边,又去忙他的。

掩蔽部里,一切和昨天一样。汽灯的光,干草的气味,远处闷闷的炮声。

只有她心里那片开阔地,还在那里。

那个人还在那里站着。嘴里还在冒着白气。还回过头来看。

她喝了一口缸子里的东西。热的。那热从嘴里流进去,流到喉咙,流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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