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扯得细长,映照在那些古老的浮雕上,壁画中的独眼仿佛正随着火光在缓缓眨动。
格林沉默地坐在阴影里,手中粗糙的手帕正有节奏地划过剑锋,发出阵阵单调的沙沙声。
金发修女则双手合十,对着黑暗低声诵念着经文。
云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目光盯着浮雕上那些交织的锁链,一种原始的恐惧仿佛潮汐一般正从脚底缓缓升起,让她感到一阵如鲠在喉的窒息。
“林阳……你认识这些画,对吧?”
云野转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阳正玩味地摩挲着那个在异世界显得格格不入的铝制雪碧罐,指尖轻弹,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他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云野深吸一口气,指甲下意识地掐进手心。
“我很难受。我明明不记得见过这些东西,可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就像是某种被尘封的本能在警告我,尖叫着让我远离它。”
“这就对了。”
林阳倾身靠近,从云野的挎包里抽出了那本破旧的古籍。那是云野师傅留在地下室的遗物,也是铭记着禁忌历史的残页。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停留在那道漆黑的背影上。
“数百年前,这片大陆还处于混乱之中,礼崩乐坏,生灵涂炭。是他,原初的剑之勇者——诺亚·桑莱斯,亲手斩下了魔神‘克罗诺斯’的头颅。”
林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冷漠的气息。
“在传说里,克罗诺斯象征着‘奴役与愚昧’。如果那天他没拔剑,现在的帝国,或许根本不会是这个样子。”
云野接过古籍。书页上,那位漆黑的勇者手持双剑,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魔物残骸,他正举起其中一把利刃,姿态仿若划破夜幕的神明行走人间。
那是何等伟岸的身姿。
“所以,这就是魔神‘克罗诺斯’?”
云野看向墙上扭曲的独眼。
在林阳的预料之中,此时的云野应该感到敬畏,或是被英雄史诗激发的激昂,毕竟那太过遥远,也太少人传递这个故事了。
然而,他从少女眼底看到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同情与悲哀。
“那个男人……一定很孤独吧。”
云野轻声呢喃,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她落寞的眼睫。
“他斩断了奴役,却成了一个客死他乡的异乡人。即便后世有人赞颂他,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好用的符号。至于他的真名,他的来处,他在故乡喜欢的食物……恐怕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记得了。他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救世主。”
林阳的手指猛地一僵,那个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脸上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谁知道呢,那种老古董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了。”
林阳迅速抽回手,挠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试图掩盖心底的那一丝悸动。
“我其实还想问一件事。”
云野没有抬头,语气却变得认真。
“勇者召唤术的注释里说,‘剑之勇者’的职阶,只会降临在拥有‘纯粹正义之心’的人身上。所以,林阳你……”
“嘛嘛嘛,设定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嘛!”
林阳粗暴地打断了她,笑得有些生硬。
“这种虚无缥缈的评价不准的,你要相信实物,比如我这罐雪碧,绝对比正义感真实得多。”
云野看着他,回以一个轻松且通透的微笑。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了。反正对我来说,你是‘老乡’这一点,比‘勇者’重要得多。”
她转过头,看向正细心为修女整理衣领、擦拭脸颊尘土的格林,好奇地问。
“那格林呢?你又是怎么和他混到一起的?”
“格林吗,嘛,其实就是很正常的偶遇啦。”
林阳看着在精心照料着修女的格林。
这个穿得像个罐头一样的男人却令人感到意外地细心。
“那次,我一个人接了讨伐亚种飞龙的任务,然后在被烧毁的监狱里见到了失忆的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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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边境的荒原。
原本应该高耸入云的监狱,在亚种飞龙的毁灭吐息下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墟。浓烟混杂着焦糊味,将天空染成了铅灰色。
林阳正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龙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滚烫的余烬中。
他的黑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在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与飞溅的龙血中,他的衣角竟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
“能拉我一把吗?我起不来。”
一个沉重而虚弱的声音从一座倒塌的岗哨塔下传来。
林阳停下脚步,侧过头。
他看到一只有些滑稽的、被压在巨石底下的金属手甲在无力地晃动。
他随手丢掉龙首,单手发力,轻而易举地掀开了那块重达数吨的断裂石梁。
那时的格林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旧式板甲,甲胄上满是凹痕,连头盔都被砸歪了。他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由于装甲太重,又恰好卡在了岩缝里,如果没有人路过,他恐怕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自己铠甲憋死的人。
“你是这牢里的犯人?”林阳有些好笑地蹲在格林面前。
“不……我是来找人的。”格林艰难地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势,而是死死护住怀里一个破旧的小布偶。
“这种地方除了死人就是灰,找谁?”
“爱丽丝。”
格林隔着头盔,声音闷声闷气却坚定得可怕。
“她说她怕黑,我答应过要带她去看真正的太阳。”
林阳看着这个在废墟中依然守着一个虚无承诺的“铁罐头”,在那双透过扭曲面甲露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被全世界抛弃后,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病态般的执着。
林阳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
“起来吧,‘罐头’。在找到她之前,先跟我去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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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有些时候男人的友谊来的就是这么快。不需要志同道合,只要我们同样无家可归,就能成为朋友。”
林阳收回思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温馨的氛围。
“喂!野鸡S级!躲在哪发抖呢?!怎么不神气了?”
人未到,声先至。
那个在协会里就让人十分厌烦的骚包男人居然混在了前来支援的队伍里。
他显然对自己的形象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短短半天时间,他竟然把头发染成了刺眼的宝蓝色,在一身名贵却不实用的轻甲映衬下,像极了急于求偶的孔雀。
幸好,前来支援队伍的领头却并不是他,而是一位骑士。
那是位金发如阳光般灿烂的青年,身披华丽的金色镶边银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那面结实的圆盾——那上面没有任何家徽,也没有任何军团纹章,只有一片如镜面般的素白。
“林阳先生!”
骚包男刚准备开口嘲讽。
“哟,还生火呢?野鸡就是……”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位被他视为“最强靠山”的金发骑士,竟然在看到林阳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快步上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收起圆盾,对着那个穿着漆黑风衣正在伸懒腰的男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能再次目睹您的身姿,是我最大的荣幸!”
金发骑士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请原谅我的冒昧,能在这里与您并肩作战,我……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请多多指教!”
他身后的红发武道家和蓝发魔法师也面露敬畏,整齐划一地行礼。
空气瞬间凝固了。
骚包男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指着林阳,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滑稽的呆滞。
“莱……莱昂大人?”
骚包男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只是个连等级都没认证清楚的野鸡S级,他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闭嘴!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被称为莱昂的金发骑士猛然回头,平日里温和的目光此刻如同利刃般刺向骚包男,语气森然。
“站在你面前的,是连我师父——帝国边防大将军都要亲自请教的强者!你竟然敢用那种污秽的字眼称呼他?如果不是在这里,单凭你刚才的那句话,我就有权以‘侮辱帝国英雄’的罪名当场格杀你!”
骚包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依旧一脸懒散、甚至还在打哈欠的林阳,大脑一片空白。
“林阳先生,请不要在意这些苍蝇的喧闹。”
莱昂重新转过头。
“请允许我们加入您的队伍,为您清扫前路的障碍。”
林阳挑了挑眉。
“行吧,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去看看。不过先说好,下面的东西可能不太友好。”
林阳带领众人穿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
“这是何等邪恶的壁画!”
莱昂震惊于这个地方的邪恶,但并没有冲动地准备打破墙壁,他冷静地端详起了这些壁画。
“看来……是魔神‘克罗诺斯’所属的地下城呢……这次开放的边境地下城预估等级要重新安排了。”
众人走向走廊深处的魔力电梯。那是一个由白骨铸成的升降机,散发着让人不安的幽绿光芒。
他们纷纷站到了电梯之上,林阳摁下了电梯的开关,白骨铸成的门扉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随后渐渐合上。
随着电梯缓缓下降,原本还在庆幸捡回一条命的骚包男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而莱昂则警惕地举起那面素色圆盾,守护在林阳身侧。
然而,就在电梯下降到一半时,一种沉闷的、类似某种巨大生物心脏跳动的声音从深渊下传来。
“喀——嚓!”
那是齿轮崩碎的声音。
原本平稳的电梯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在刺耳的呼啸声中,带着所有人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透着死亡气息的深渊坠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