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楼是昭和初期的建筑,木制结构,走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松节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平时除了美术社偶尔来取材料,几乎没人会来。
艾莉西亚抱着兔子玩偶,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闲逛,雨声敲打着老旧的玻璃窗,发出催眠般的节奏。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了微弱的光。
她走近,轻轻推开门。
那是一间废弃的画室。宽敞的空间里堆满了蒙尘的画架、破损的石膏像、干涸的颜料管。但房间中央,有一小块区域被整理得异常干净。
一个女生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
她穿着圣玫瑰的制服,但外面套了件沾满颜料的旧工作服,深蓝色的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绾着,几缕发丝散落在苍白的颈侧。她正对着画布涂抹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专注到连开门声都没听见。
艾莉西亚悄悄走近,看向画布。
然后她愣住了。
画布上不是具象的风景或人物,是色彩。
大片大片的、仿佛有生命的色彩在画布上流淌、碰撞、交融。深紫与暗红纠缠成漩涡,漩涡中心迸发出一点脆弱的金;灰蓝的色块被粗暴的黑色线条割裂,但裂缝里透出柔和的粉;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干净的白,白得刺眼,像伤口,也像希望。
这不是“好看”的画。它混乱、压抑、充满张力,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诉说感。
仿佛这些色彩在尖叫,在哭泣,在渴望被理解。
女生停下笔,后退一步,歪头看着自己的画。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五官精致但缺乏表情,深蓝色的眼眸像蒙着雾的湖泊,看不清情绪。她看着艾莉西亚,没有说话,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
两人对视了五秒。
“那个……”艾莉西亚先开口,“我是校长,艾莉西亚。下雨了,我进来躲雨。”
女生轻轻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转回去,继续面对画布,拿起调色刀,开始刮掉画面中央的某块颜色——动作近乎粗暴。
艾莉西亚没有离开。她抱着兔子玩偶,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看着女生画画。
雨声,刮刀的沙沙声,颜料的气味。
时间慢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女生再次停下。她看着被自己刮得斑驳的画布,肩膀微微垮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泄气的姿态。
然后她做了件让艾莉西亚惊讶的事——
她拿起一支炭笔,在画布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无用。」
字迹工整,但力道透纸,几乎要划破画布。
写完,她放下笔,开始收拾画具。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那个……”艾莉西亚再次开口,“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女生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虽然我看不懂,”艾莉西亚继续说,“但感觉……你在用颜色说话。而且说得很用力。”
女生缓缓转过身,看着她。雾蒙蒙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她拿起旁边的速写本,快速写了几笔,撕下,递给艾莉西亚。
纸上写着:
「没人看得懂。」
字迹娟秀,但透着自嘲。
艾莉西亚看着纸,又看看女生,忽然笑了:
“那正好。我们玫瑰园,专收‘没人看得懂’的家伙。”
女生眨眨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是说,”艾莉西亚站起来,拍拍裙子,“要不要来玫瑰园住?我们那儿有个空房间,阳光很好,适合当画室。而且——”
她指了指画布上那块“无用”:
“在那里,不管你画什么,都会有人说‘虽然看不懂,但好厉害’。”
女生愣住了。她看着艾莉西亚,看了很久,然后在速写本上写: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艾莉西亚歪头,“很孤独。而且你的画,虽然混乱,但有温度。我们玫瑰园,喜欢有温度的东西。”
雨停了。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户,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光柱。
女生站在光里,深蓝的发梢被染成金色。她低头,又在速写本上写,这次写得有点久。写完,她撕下纸,递过来,然后迅速抱起画架和画具,离开了画室。
脚步很轻,像猫。
艾莉西亚看向手里的纸:
「白夜明里。二年B班。不说话。可以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抖:
「……真的可以吗?」
艾莉西亚笑了,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兔子玩偶的口袋。
“当然可以。”
她轻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画室:
“欢迎来到,怪咖的天国。”
两天后,玫瑰园迎来了新成员。
白夜明里的行李少得惊人:一个装画具的旧木箱,一个装衣服的小行李箱,以及——十七本厚厚的速写本。
她站在玫瑰园门口,深蓝色长发束成低马尾,穿着干净的制服,手里抱着最新的一本速写本,像盾牌一样挡在胸前。她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全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气场。
玫瑰园现有成员在客厅列队“欢迎”,但气氛微妙。
“这就是校长突然捡回来的……画师?”神代绮罗低声问,手杖无意识地敲着地板。
“数据不足。”九条紫音推眼镜,“白夜明里,二年B班,成绩中上,出勤率100%,但课堂发言次数:零。社团:无。朋友关系:无记录。是典型的‘透明人’类型。”
“但她的画,”艾莉西亚调出手机照片——那天她偷偷拍的,“很有趣吧?”
众人凑过来看那幅抽象画,表情各异。
“此乃……混沌之艺术!”雾岛莲庄严宣布,“蕴含磅礴查克拉!”
“颜色很漂亮呢。”琉璃温柔地说,“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情绪。”
“像打翻的调色盘。”神代铃歪头,“但打翻得很好看!”
神代绮罗皱眉:“先不说画。她……真的不说话?”
像是回应她的话,白夜明里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漂亮的字:
「大家好。我是白夜明里。因某些原因无法说话。今后请多关照。房间在哪里?」
直接,礼貌,但疏离。
琉璃带她去房间——二楼那间一直空着的客房,已经被改造成了简易画室:窗户朝南,光线充足,地上铺了防污布,墙角摆着新买的画架和颜料。
明里站在门口,看着房间,然后转身,对琉璃鞠了一躬。又从速写本上撕纸:
「谢谢。很好。」
然后她关上门。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神代铃小声问。
“是不习惯。”艾莉西亚咬着pocky,“给她点时间。”
但“给时间”的过程,充满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混乱。
混乱一:交流障碍。
明里几乎只用速写本交流。但问题在于——她写字很快,撕纸很干脆,导致玫瑰园里很快飘满了她的“留言”。
餐桌上:
「我不吃青椒。谢谢。」(贴在青椒肉丝的盘子边)
「米饭请少一点。」(贴在电饭煲上)
「茶,谢谢。」(贴在茶杯旁)
浴室门口:
「使用中。」(反面是「可用」)
客厅:
「电视音量请调小。」(贴在遥控器上)
「兔子玩偶,很可爱。」(贴在铃的兔子玩偶头上)
最夸张的是,某天雾岛莲在屋顶修行,下来时发现自己背上贴了张纸:
「危险。请系安全绳。」
“她什么时候贴的?!”雾岛莲震惊,“吾竟毫无察觉!此乃……无声潜行之术!”
混乱二:诡异的作息。
明里几乎不出房间。除了吃饭、洗澡,她都在画画。但她的画画时间不固定——有时通宵达旦,有时白天拉上窗帘睡觉。
某天凌晨三点,艾莉西亚打游戏出来找水喝,看到明里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就着窗外月光,在速写本上快速涂画。
“明里?还没睡?”
明里抬头,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举起速写本,上面是刚画好的、艾莉西亚抱着兔子玩偶的Q版——但画里的艾莉西亚,眼睛是空洞的,兔子玩偶在流泪。
“这、这是我?”艾莉西亚愣住。
明里点头,又翻一页,画了另一个艾莉西亚——眼睛亮晶晶的,兔子玩偶在笑。下面写:
「现在的你。比较好。」
她撕下这页,递给艾莉西亚,然后起身回房了。
艾莉西亚拿着画,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混乱三:抽象画的“影响”。
明里偶尔会把不满意的画扔出来——放在走廊,等别人处理。那些画通常色彩强烈,情绪饱满,但无人能懂。
神代绮罗曾试图分析一幅以深红和黑色为主的画:“这是……愤怒?绝望?”
明里在旁边写:「晚霞。昨天的。」
“……”
雾岛莲对一幅满是漩涡和线条的画赞叹:“此乃查克拉流动之奥义!”
明里写:「洗衣机。脱水时的。」
“……”
只有琉璃,在某次看到一幅灰蓝主调、画面中央有一小点暖黄的作品时,轻声说:
“这是……在黑暗里,看到光的感觉吗?”
明里转头看她,然后轻轻点头。
那是她住进来后,第一次对人点头。
明里住进玫瑰园的第三周,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不说话,但速写本的内容,从单纯的“留言”,变成了观察记录。
起初是无意识的。她在本子上画看到的东西:
雾岛莲修行时,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的瞬间。
琉璃按摩时,手指轻柔的弧度和闭眼时睫毛的颤动。
神代铃烤饼干时,鼻尖沾到面粉还傻笑的样子。
九条紫音推眼镜时,镜片反光的精确角度。
神代绮罗训话时,手杖敲地的节奏和微微蹙起的眉。
艾莉西亚打游戏时,激动时脚趾会蜷起来的小动作。
她画得很快,线条简练但传神。而且她开始用颜色——不是油画颜料的浓烈,是彩铅或水彩的清淡,记录“氛围色”。
雾岛莲是热烈的橙与红,边缘有跳跃的金。
琉璃是柔和的米白与浅绿,透着暖黄。
神代铃是粉红与奶白,带点甜腻的焦糖色。
九条紫音是冷静的蓝与银,有数据流的荧光感。
神代绮罗是深紫与黑,但偶尔渗出暗红。
艾莉西亚……是混乱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但中心是温暖的鹅黄。
她画了,就随手放在客厅。起初没人注意,直到某天神代铃发现了画着自己的那一页。
“啊!这是铃!”她惊呼,“好可爱!明里姐姐画的?”
明里正在吃饭,闻言轻轻点头。
“可以给铃吗?”
明里摇头,指了指画下面的小字:
「观察记录-神代铃-甜度过载日」
“观察记录?”神代铃眨眨眼。
那天之后,大家开始注意明里的速写本。它们散落在客厅各个角落,像沉默的日记,记录着玫瑰园的日常。
记录一:雾岛莲修行受伤。
雾岛莲从屋顶跳下时扭了脚,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琉璃赶来处理,铃在旁边递药,绮罗在训话,紫音在记录数据,艾莉西亚在……拍照说要发推特。
明里坐在走廊角落,快速画下了这一幕。
画里,雾岛莲疼得冒汗但强忍,琉璃温柔但担忧,铃眼泪汪汪,绮罗生气但眼神关切,紫音认真记录,艾莉西亚在笑但手指揪着兔子耳朵。
下面写:
「疼。但被围着。所以,疼也还好。」
雾岛莲看到这幅画时,愣了很久,然后庄严宣布:
“明里殿下!您看穿了忍者的本质!疼痛乃修行之一,但有人关心的疼痛……是温暖的!”
记录二:琉璃的生日。
琉璃生日那天,大家偷偷准备了惊喜。明里被排除在计划外——因为没人知道怎么跟她沟通。
但当天,明里却送出了一份让所有人沉默的礼物。
那是一幅小小的油画,画面上是五双手:
神代绮罗的手,骨节分明,握着银蔷薇手杖,但小指微微翘起(她紧张时的习惯)。
雾岛莲的手,有薄茧,摆出结印姿势,但食指不自觉地弯着(她其实不熟练)。
九条紫音的手,纤细,敲击平板,但无名指在抖(她兴奋时会这样)。
神代铃的手,小而软,捧着兔子玩偶,大拇指在玩偶耳朵上摩挲。
艾莉西亚的手,小得像孩子,抱着兔子玩偶,食指勾着玩偶的爪子。
五双手,从五个方向伸来,在画面中央,轻轻握住琉璃的手。
琉璃的手,温柔,有力,食指有长期按摩形成的细微压痕。
画的名字写在背面:
「被这么多手爱着的手,一定很幸福吧。」
琉璃看到画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她抱住明里——这是明里住进来后,第一次被人拥抱。
明里身体僵硬,但没有推开。良久,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琉璃的背。
记录三:艾莉西亚的“孤独时刻”。
某天晚上,艾莉西亚在直播时,因为游戏连败情绪低落。下播后,她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抱着兔子玩偶发呆。
明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坐在她对面,摊开速写本,开始画。
她画得很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完,她撕下,递给艾莉西亚。
画面上,是一个小小的人(艾莉西亚),抱着兔子玩偶,坐在巨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房间的阴影里,有五个模糊的轮廓——是玫瑰园的其他人,她们在远处,似乎随时可以走过来。
但小人不知道,她背对着她们。
画下面写:
「回头,我们在。」
艾莉西亚看着画,又看看明里。明里也看着她,雾蒙蒙的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和一点……担忧。
“明里,”艾莉西亚轻声说,“你其实……很温柔啊。”
明里眨眨眼,低头,在速写本上写:
「只是观察记录。」
但她的耳朵,微微红了。
明里住进玫瑰园一个月时,发生了意外。
那天是周五,明里收到一封挂号信。她拆开看了,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信纸从她手中飘落,她转身回房,锁上了门。
接下来一整天,她没出来吃饭,没出来喝水。房间里传来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音,还有……画布被撕裂的声音。
“不对劲。”神代绮罗皱眉,“那封信是什么?”
“寄件人是‘白夜综合医院’。”九条紫音已调出数据,“明里的母亲,三年前在那家医院因病去世。父亲长期在国外工作。她独自生活,直到被校长带回来。”
“母亲忌日?”琉璃轻声说。
“是明天。”九条紫音确认日历。
艾莉西亚走到明里房门口,敲门:“明里?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只有画笔(或者什么)重重砸在画布上的声音。
“明里,开门。让我们进去。”
“……”
艾莉西亚转头看大家:“备用钥匙呢?”
“在她自己手里。”神代绮罗说,“她住进来第一天就换锁了。说‘需要绝对隐私’。”
“那破门?”
“吾来!”雾岛莲准备结印。
“等等。”琉璃拦住她,“强制进去,可能会伤害她。明里她……在用画画处理情绪。我们等等。”
但等到晚上,情况更糟了。
房间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是颜料瓶砸了。接着是画架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死寂。
“不行。”艾莉西亚站起来,“雾岛莲,用你的方法,开门。”
雾岛莲点头,掏出两根细铁丝(为什么会有?),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咔哒”,门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一片狼藉。
画架倒了,画布被撕成碎片,颜料泼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溅满了疯狂的颜色。破碎的调色板、折断的画笔、踩烂的颜料管散落一地。
而明里,蜷缩在房间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在剧烈颤抖。
她身上、手上、脸上,都沾满了颜料。深蓝的长发被红色颜料黏成一绺绺,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面前的地板上,摊着一幅画——唯一没有被毁的画。
那幅画……和平时完全不同。
画面中央,是一个深黑色的、扭曲的人形,人形周围缠绕着尖锐的红色线条,像荆棘,也像血管。背景是浑浊的灰绿,让人窒息。但人形的胸口位置,被硬生生抠出了一个洞,洞里贴着一小块干净的白纸,纸上用颤抖的笔迹写:
「妈妈。痛。救。」
就三个词。但每个词,都像在滴血。
所有人都僵在门口,说不出话。
明里似乎没察觉她们进来。她抓起旁边的炭笔,在画布空白处疯狂地写——不,是划。用力到笔尖折断,在画布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她写:
「说不出口说不出口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整块空白,然后开始往墙上写,往地上写,往自己手臂上写。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为什么走为什么走为什么走——」
「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
她不是在写,是在用笔尖切割画布,切割地面,切割自己。
“明里!”琉璃第一个冲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停下!别伤害自己!”
明里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她指着自己的喉咙,疯狂摇头,眼泪混着颜料往下淌。
她抓起速写本,想写什么,但手抖得写不了。她用力捶打自己的喉咙,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令人心碎的“嗬……嗬……”声。
她在说:我说不出来。我哭不出来。我喊不出来。
我只能画。但画也表达不了。
这种痛苦,说不出口的痛苦,要把她撕裂了。
艾莉西亚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明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不需要说。”
明里愣住,眼泪不停流。
“你画出来了。”艾莉西亚指着那幅画,“这就是你的‘痛’,你的‘救’。我们看到了。”
她伸手,轻轻擦掉明里脸上的颜料和眼泪,但越擦越花。
“所以,不用说了。我们都懂了。”
明里看着她,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身体剧烈颤抖,那种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痛。
其他人也围过来,轻轻抱住她。
雾岛莲跪在一旁,庄严地说:“明里殿下,您的痛苦,吾等接收到了!此后,这痛苦由吾等分担!”
神代铃哭着抱住明里的手臂:“明里姐姐不痛不痛……铃给你呼呼……”
九条紫音调出平板,但手指在抖:“数据表明……拥抱可提升内啡肽分泌,缓解痛苦……”
神代绮罗握着手杖,但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明里头上:
“……哭吧。这里很安全。”
那天晚上,她们收拾了房间的狼藉,但留下了那幅画——她们把它小心地移到客厅,挂在了墙上。
“这是明里的‘痛’,”艾莉西亚说,“也是她的一部分。我们要记住。”
明里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但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坐在客厅,看着那幅画,然后拿起速写本,写:
「对不起。弄乱了。」
“没关系。”琉璃温柔地说,“比起房间,我们更担心你。”
明里低头,又写:
「明天。妈妈忌日。我一个人去。」
“我们陪你。”艾莉西亚说。
明里摇头,写:
「不用。但……回来时,能有人在,就好。」
她顿了顿,加上一句:
「想听到‘欢迎回来’。」
艾莉西亚看着她,然后笑了:
“好。那我们等你回来,一起说‘欢迎回来’。”
明里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速写本的新用途)里写:
「今天,我把最丑的样子,给他们看了。」
「但他们说‘看到了’‘懂了’‘没关系’。」
「原来,痛是可以被看到的。」
「原来,说不出的话,可以被听到。」
「因为他们在听。用眼睛,用心。」
「所以,从今以后——」
「我的画,不只是给‘没人’看的了。」
「是给‘他们’看的。」
「给会说我‘危险’的忍者,
给会看懂我颜色的人,
给会保存我画的人,
给会分析我数据的人,
给会说‘好可爱’的人,
给会说‘我看到了’的人。」
「给,我的家人们。」
她合上速写本,走出房间。
客厅里,大家还在。艾莉西亚在打游戏,雾岛莲在打坐,琉璃在织东西,九条紫音在记录,神代铃在看动画,神代绮罗在看书。
很平常的景象。
但明里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艾莉西亚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拿起彩铅,开始画。
画今天晚上的客厅。颜色是温暖的,柔和的,像被炉火烘过的羊毛毯。
艾莉西亚瞥了一眼,笑了:
“在画我们?”
明里点头。
“那把我画帅一点哦。”
明里笔下,艾莉西亚的Q版形象,眼睛亮晶晶的,兔子玩偶在笑。
很帅。
因为,是笑着的。
自那之后,明里的变化肉眼可见。
她依然不说话,但速写本里的内容,从“观察记录”变成了“家庭日记”。
她开始画更多日常的、温暖的画面:
早晨,六个人挤在厨房做早餐的混乱景象。
午后,大家在客厅各做各事但氛围融洽的宁静。
夜晚,挤在一起看电影时,被恐怖镜头吓得抱团的窘样。
她的抽象画也变了。依然色彩强烈,但混乱中有了秩序,压抑中透出光亮。而且她开始给画命名——用很短的词。
《暖》——画面中心是一团鹅黄色的光,光周围缠绕着深色,但光在扩散。
《声》——虽然是画,但看着仿佛能听到声音:笑声、说话声、手杖敲地声、游戏音效。
《归》——六个小小的色块,从不同方向,流向同一个温暖的橙色圆圈。
她把画挂在玫瑰园的各个角落。客厅、走廊、甚至浴室。玫瑰园渐渐变成了她的画廊。
“明里,”某天艾莉西亚看着走廊上新挂的一幅画——画的是雨夜,但雨滴是彩色的,问,“你现在画画,开心吗?”
明里在速写本上写:
「开心。因为知道会被看到。」
她顿了顿,又写:
「校长。」
「谢谢那天,在雨中,看到了我。」
艾莉西亚看着那行字,然后笑了:
“我也要谢谢你。因为你的画,让玫瑰园变得更……有颜色了。”
明里歪头,然后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笑着的校长,旁边写:
「你本来就有颜色。很温暖的颜色。」
那天晚上,玫瑰园开了个小型的“明里画展”。参观者只有她们六人,但很正式。
明里给每幅画做了简单的说明卡——用她漂亮的字,写很短的句子。
《无用》(那幅被刮花的画)
「曾经觉得,画也没用,我也没用。但现在觉得,能被看到,就有用。」
《痛》(那幅崩溃时的画)
「痛是真的。但被抱着,也是真的。所以,痛会过去,拥抱会留下。」
《家》(新画的,六个色块依偎在一起)
「颜色不同,形状不同,但挨在一起,就很暖。这就是家吧。」
大家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那些简短的话。
然后,雾岛莲庄严宣布:
“明里殿下!您已掌握‘以画代口之术’!此乃高阶忍法!”
琉璃微笑:“明里,你的画,真的在说话呢。而且说得很温柔。”
神代铃指着《家》:“这个粉色的是铃!铃看出来了!”
九条紫音记录:“数据显示,明里的画作幸福指数,在入住后上升了89%。且我们的幸福指数,因她的画平均提升了15%。”
神代绮罗看着那些画,然后看向明里,轻声说:
“欢迎来到玫瑰园,明里。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明里看着她们,雾蒙蒙的蓝眼睛,此刻清澈透亮。
她拿起速写本,写了很长一段话——这是她住进来后,写过最长的话:
「我以前觉得,世界是静音的,我是黑白的。
但来到这里,我听到了颜色,看到了声音。
红色的修行,米色的温柔,粉色的甜,蓝色的数据,紫色的规则,还有……彩色的校长。
这些颜色混在一起,吵吵闹闹,但很温暖。
所以,我也想成为这里的颜色之一。
深蓝色,安静的,但会在角落里,看着大家,画着大家的颜色。
可以吗?」
她举起本子,看着大家,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艾莉西亚第一个回答:
“当然可以。你早就是玫瑰园的颜色之一了。”
其他人点头。
明里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很轻很轻的微笑,像初春融化的雪。
她在速写本上最后写:
「那么,从今以后——
我是白夜明里,不说话,但会画画的,玫瑰园的家人。」
「请多关照。」
然后她放下本子,走到客厅中央,对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那晚,艾莉西亚在直播时,背景里多了一幅画——是明里画的《玫瑰园全家福(抽象版)》。
弹幕问:
「新画?谁画的?」
「好厉害!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好温暖!」
「是新的家人吗?」
艾莉西亚看着弹幕,又看看客厅里——明里坐在角落画画,其他人在做自己的事。
她笑了,对着麦克风说:
“嗯,新的家人。是个不说话的画师,但她的画,在替她说很多很多话。”
“她告诉我们,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可以被看到,被感觉到。”
“就像……”
她顿了顿,看向屏幕外某个方向——那里,亚历山大(月下贵族)的ID亮着。
“就像有些人,不需要说‘我在’,但他的陪伴,一直都在。”
弹幕没听懂后半句,但艾莉西亚知道。
明里也知道——她抬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然后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小小的、金色的骑士,站在彩色的城堡外,安静守护。
她撕下来,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接过,笑了,对镜头说:
“好了,今天直播到这里。我要去陪我的家人们了。”
“晚安,各位。愿你们的世界,也有属于你们的颜色和声音。”
她下播,走向客厅。
那里,颜色在流动,声音在交织,温暖在蔓延。
而角落里,深蓝色的画师,用画笔记录着这一切。
无声,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