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房间里只剩下戴芳华和林沫两个人。
戴芳华站在原地，看着背对着她的林沫的背影，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十几年了，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演练过无数遍道歉的话语，可此刻，那些准备好的华丽辞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张了张嘴，用干涩而颤抖的声音，说出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沫儿……我错了。”
林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沫儿是你叫的？你是我什么人？”
“是我辜负了你们母女俩。”
戴芳华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是我没有良心……是我不配……不配身为一国之君，更不配……做诗诗的父亲。”
“你当然不配！”
林沫猛地转过身来，那张美丽却带着岁月风霜和疲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愤怒，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为了你的拳力，你抛下我们母女十几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诗诗从小受了多少欺负，她有多害怕多自卑吗？！你现在跑来说一句‘你错了’，就想抹平一切吗？！戴芳华，你做梦！”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泪水终于滑落。
十几年的委屈、孤独、艰辛和对眼前这个人的爱与恨，在此刻倾泻而出。
戴芳华看着林沫流泪的样子，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痛苦，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烈百倍。
她扑通一声，竟然对着林沫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跪，让林沫的怒骂戛然而止，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我错了。”
戴芳华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林沫，泪水也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我不求你原谅我，沫儿。我知道，我不配。我今天来，也不是奢望你能重新接受我。我只是想……用我剩下来的所有时间，尽我所能地去弥补。我不求结果，只求……能让诗诗，让我们的女儿，能过上一些本该属于她的生活，能让她的人生，不再贫寒，不再被人欺凌，能让她……堂堂正正地，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林沫质问道，声音依旧带着怨气，“十几年！你有大把的时间！为什么等到现在？！”
戴芳华苦笑，“我跟你说过……我之前，非常被动。我的拳力几乎都被郑家和其他几个贵族架空。如果我贸然公开诗诗的存在，郑家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们。我的王位保不住是小事，我怕的是……她们会用最卑鄙的手段，伤害你们，来彻底打击我。”
林沫沉默了。
她虽然只是个普通女人，但也并非完全不懂这些上层的倾轧。
戴芳华的处境，她或许能理解一二。
但这并不能完全抵消她的怨恨。
“这些事情……我不想听。”
林沫别开脸，“你为诗诗做的那些安排，你给她规划的未来，我没有意见。宋清欢那个孩子，我也很满意。诗诗跟着她，我放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是，戴芳华，我内心……还是无法接受你。你见过我了，我们也聊过了。所以……你可以走了。我感谢你对诗诗未来的规划和付出，我也很开心，诗诗能够重新走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但是。”
林沫猛地转回头，“诗诗从小长大所受的苦，她那么严重的自闭和内向，她小时候被人欺负、被孤立、被嘲笑的时候，你在哪里？没有父亲，母亲又无力保护她，她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这种性格，是童年阴影刻在骨子里的！很难改变！戴芳华，这是你亲手铸下的错误！所以，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你。至少现在，不行。”
戴芳华跪在地上，听着林沫的控诉，心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知道，林沫说的都是事实。
女儿那内向、胆怯、甚至有些扭曲的性格，根源就在于缺失的父爱和不幸的童年。
这是她永远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这不意味着就改变不了。
戴芳华抬起头——
“我向你保证——给我三到五年的时间！我一定会让她，彻底改变！我要让她成长为一个阳光、洒脱、外向、自信的女孩！我要让她找回，本该属于她的、快乐无忧的性格！”
林沫满脸惊讶，又带着怀疑地看着戴芳华：“你……你想怎么做？一个人的性格，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我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戴芳华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甚至骄傲的笑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能做到！因为她找了一个最好的女孩子，宋清欢。宋清欢外向、开朗、自信、强势又不失温柔，而且……她非常懂得如何‘掌控’和‘引导’诗诗。她的存在，本身就能极大地弥补诗诗性格上的缺失。只要诗诗一直跟她在一起，被她影响，被她‘带领’，再加上我们从外部给予的支持、鼓励和最好的环境，我相信，诗诗绝对能够脱胎换骨，重新变得自信、开朗起来！”
“而宋清欢本人——”
戴芳华继续说道，“我将来也打算重点培养她。我会让她进入政界，让她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成为我们戴家未来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她们两个，一个将成为国家的象征，一个将成为国家的栋梁。她们会站在最高的地方，享受所有人的尊敬和仰望！”
林沫怔怔地看着戴芳华，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光芒，看着她为女儿规划的那条光明璀璨的道路……
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缓缓地、彻底地崩塌了。
十几年了。恨了十几年，怨了十几年，也……想了十几年。
或许，是时候，给彼此一个机会了。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女儿，为了诗诗能够拥有一个完整、幸福、不再有阴影的未来。
林沫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戴芳华，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林沫的声音平静下来，“戴芳华，我答应你。等到她正式成为公主的那一天，我会……重新接受你。”
“但在此之前——”
她语气一转，“我和你之间，最多只能是……朋友。普通朋友。”
听到“朋友”两个字，戴芳华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展了！
“朋友可以！我很接受！”
戴芳华连忙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雀跃。
“林沫……朋友。不知道今晚……方不方便，对于一位曾经的朋友，能够赏我一顿饭？让我再尝一尝……你炒的那些小菜？十几年没吃了，真是……想念得很。”
看着戴芳华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无赖的样子，林沫紧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