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

……

……

吃完饭后,我们的手又很自然地链接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类似“吓我一跳”的惊讶或者非常羞涩的反应了。一会她握住我,一会我握住她,就这样交换着感应,彼此的情感或许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传达给对方。我们认识多久了?记不清了,和认识木雨欣的时间一样久吧……

但是我也能感觉到何沫的不安感没有就此消失。

到黄昏了,到了一天里光暗分界最模糊的时候,时明时暗,天边是降低温度的黄和红。云又冲淡了光的颜色,光又冲淡了云。

日落不息,日出也作,修修息息,遥之萧也。

刮了一阵小风,提醒我被太阳慢慢煎烤的大地已经慢慢冷却下来,有东西飘零地落下,是路边的枯叶和泥土捧着的花瓣。这样的肃杀,这样的悲凉,或许应该思考点什么?

“准备走了吧……回家…何沫也要回学校吧?”

我没有察觉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分开了我的手。我看着那只刚才与她交织的手,似乎还保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她走到了我前面,一个背光的位置,由于黯色光影的作用,看不清五官和其他的细节,只有模模糊糊的黑影。稍微能分辨的是——她背对着我。

“天要黑了,陈辰。”

“这里还有一个地方!我非常想去,一起去吗!”

她很开心呀,还是和以前一样活泼。

“好,当然可以。”

这里是动物园鸟类的分区,一个个笼子被挂在半空中,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鸟,它们翅膀耷拉着,发出的叫声也没有什么好生气。觉察到我们的到来,才防御性地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声,也在扑打着翅膀,翅膀又撞在鸟笼的立柱上,弄得笼子摇晃起来。笼子里只有维持存活的水。它们的翅膀上某些地方蒙着灰土和尘埃。

“喜欢它们吗?”何沫观察着一个个鸟笼问我。

“还可以,嗯,品种还挺多的,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鸟?”

“所以就是?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你的歌里,也写了鸟。”

“我的歌?那是瞎写的。”

“但是歌词的里鸟肯定不是笼子里的鸟吧。”

“笼子里的鸟活得多舒服啊,不愁吃,不用害怕天敌,只不过飞的机会……几乎没有了。”

鸟扑闪着翅膀的声音又一次在我脑中回响,那青空下的英姿投下的影子又一次在我脑海中显现。

“鸟不飞的话还叫什么鸟??”

“总会有的,有的想要飞,有的只想要活着。飞是为了活着。”

“所以,你想成为哪一种?”

“我……不知道。”

从幻想只一瞬间就回到现实。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按照日常的生活来看的话,活着吧,但是不宜说出来的。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有的鸟很艰难地活着,有的鸟很容易地死去。在战争地区的人,活着是他们最大的愿望了。

“很难回答,我还没想过。”

“你在这里长大吗?”

“是的,记忆里没有出去过。旅游,也没有过,不喜欢旅游。”

“和我差不多。”

何沫居然也是讨厌旅游的人吗?不可思议。何沫的事,何沫的家人,我从来没了解过,我没问过,她也没主动说过。

“以后呢?”

“还没想过,再说了,我是没什么出去的机会。”

“我……想去汐州。”

“很远呀。”

“只是先这样想想,那边临海吧,想吃新鲜的海鲜。”

“挺好的……你的话,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那个,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在哪里,不要放弃玩音乐!”

“我……真的很喜欢你唱的歌。”

“……”

“其实我都没有想过那么多的,如果没有你的话,大概现在还在泡在网吧,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应该做一点什么。”

“陈辰以后和木雨欣一起去汐州吧,当然我也会去。”

“……”

我从来没想过,所以能做的只是保持沉默。

“你看这个笼子,有只鸟,不动了诶,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睡着了吧,天都黑了。”

“呐…陈辰,现在好安静呀,比白天冷清多了。”

“嗯……”

她的双眸默默地看着我,如月光,似柔水,昏暗的路灯使她的脸庞的轮廓模糊了,就这样吗?四目相对。两人的现实距离拉近了,心的距离呢,完全不知道,思考,理智,然后脑子就短路了,全部都是她,眼中也只有她。一个短发的女孩,后来发觉还有她身后的一个个黑色的鸟笼。一辈子都要待在笼子里了吧,直到死了或者是睡着了。

独属于她这样阳角年轻女孩的向日葵一样的味道,着迷了。

我的手指细细地捻着她的柔顺的发丝,进而是抚摸。透过T恤的触感,是硬质的腰带,纤细的腰肢,又不缺少女性天生的柔软。鼻尖相互触碰,可以清晰地听见各自呼吸加快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地颤动。

今天,现在,会下雨吗,脑子突然蹦出这个问题。

白天都是晴天,晚上也看不到什么星星和云之类的。

我的身体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再作出任何反应。

“做不到的吧……”

“我们……”

我在想什么?

距离,果然是太近了吗,我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对不……”

“那边的游客,我们马上就要闭馆了,请及时从大门离开!注意安全!”

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

“诶!已经到这个点了!走啦~”

她看了一眼手机。

“好。”

“那个!我还买今晚Farewell live的门票,你不急着回家睡觉吧?”

“Farewell是?“

“一个摇滚乐队,你不知道也正常,但是他们的歌超棒的!”

“我们这破地方还有乐队live?”

“好歹是省会嘛,机会很难得的。”

“所以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不,你已经安排好了。”

“出了一点小插曲,在刚刚那里多耗了一点时间,哈哈……”

“抱歉…”

“抱歉什么?马上就要开始了。”

“没什么,那就走吧,得抓紧时间了!”

“还好离这里不是很远。”

怎么有一种上课要迟到的感觉。不擅长运动的两人,为了一个终点,手脚不协调地奔跑。

“呼啊呼啊……你,你要多运动了,怎么……没……没跑几步,就喘成这……这……样。”

“你……你……呼哈……哈……”

我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还是不想表现得这么狼狈的,但控制不了的,就像感情一样。下次体育课,应该去走走的,打球吧,不知道谁还在打球了,已经很久没碰运动这回事。

“你……和我…也差……不多。”

“太好了,前面就是了,跟上哦!”

“哈…哈…呼……哈,慢点……”

真有活力。

前方是一个体育馆,四四方方的大型建筑。闻所未闻的名字,一般来说这种充满阳光和汗水的地方是和我绝缘的。有点讨厌啊,加油之类的喊声,获胜的欢呼声,失败的啜泣声,都很讨厌。

还好上述的这些,现在都不会存在。

验完票后,演出刚刚好开始。

“这真的是不知名的乐队吗,这么多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多人看。”

“诶?我们的座位不是在一起吗?”

“啊??不会买错了吧?我看看……”

“好像真的是买错了,下单的时候太着急了,呃……呃……要怎么办?”

“好像,也不太可能和别人换位置了。”

“只能等结束再汇合了……真不想这样……”

“没有办法了。”

“真的没有解决办法了……那一定要开心哦!玩得开心!”

“嗯……你也……”

没等我说完,她就钻入了人群里,不见了。嘛,没办法的事,不能改变的事,还想再享受一下没有距离的味道。说起来,我们也是在一起听的,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看不到彼此而已。她的呆毛,很可爱呢,出门前肯定是急急忙忙的。

“祝你幸福……”

终于,我找到了我的位置,收音和观看体验都很好。她坐在哪里呢?完完全全找不到,人太多了。

开始了?

舞台上所有灯光都打到乐队中央的C位。

她凑近话筒。

“非常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来看我们的演出,希望大家能在这里度过一段快乐而又难忘的时光!!!”

“我已经听到了大家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好开心!请大家和我一起闪闪发光吧!”

是这个乐队的主唱,真是一个非常有感染力的女孩。她的身上背着是一把红色的吉他,形状很像星星。治愈人心的笑容时时刻刻在她的脸上绽放,观众们对此非常狂热,跟着前奏挥动着手里应援棒,不断呐喊着这支乐队的名字。

粉丝很狂热啊!这是偶像的力量吗?

直至她开口的瞬间,所有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什么是真正的摇滚?都不重要了。此刻只要享受便好,享受那些美好的记忆,品尝那精妙的鼓点,似神乐般的伴奏,还有既温柔又坚强的歌声。那是星星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亿万又亿万次,我没有任何办法数清星星的数量,就像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音乐的的绝妙,闪耀,无与伦比的闪耀,却是温暖的星光。

我,想要玩音乐,想要玩乐队,想要玩摇滚!

朝闻道,夕死可矣。

当我亲眼见过真正可贵的东西,我明白了。我也算是乐队的主唱吧,真的非常想向她靠近一点,哪怕一厘米。我?一个小丑,怎么可能啊!?

“我成角儿,我成角儿啦,我也想成角儿吗???他们成角儿,吃了多少苦啊!”我的脑海中一下子蹦出这些台词。

此时的我并不知晓、也不可能知晓,我的一切,如同被安排好的戏剧一般,都是被安排好的,一场傀儡戏,一场木偶戏,一场爱的游戏。

再经历无数次的高潮之后,live结束了。

手机亮屏,表示有人给我发消息,是何沫吧。

“我在出口这里,愿意来就来吧。”

我肯定愿意来呀,我一定会去找到何沫,然后万分激动地向她描述live的精彩。

“结束了……”

“嗯…非常非常精彩的live!!”

“很……唉,算了。”

“何沫,谢谢你,我今天太开心啦!”

“这样下去喜欢上你就危险了。”

可是刚刚点起的小火苗马上就被暴风雪扑灭掉了。

“过家家游戏结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什……”

“什么青春啊,梦想啊,一辈子啊,乐队啊,都是过家家的游戏。”

“啊??”

从头到脚的冰冷,头部阵晕眩,呼吸困难。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感情。

“……”

重锤砸向头顶,勉强站立,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沫,你在说什么啊!?”

“完全不懂啊!什么话啊?听不懂…听不懂!”

“就是玩玩而已,刚好是你,懂吗,你被我耍了,很难理解吗。”

“现在我腻了…所以今天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

“那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什么?!”

“这样比较好玩,对吧?装成一个你喜欢的样子。”

“我喜欢的样子……不!不是这样的!”

“我准备走了,你也回去吧。”

“你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碌碌无为一辈子,还是名垂青史,我都不会再看到了,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了。我们,不会再见面。”

“为什么!?我不想!我也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那木雨欣呢?何沫是世界上最喜欢她的人吧!”

“意外的无关紧要的人。”

她咬紧了牙齿,面容变形。

“乐队呢?Constant Rain!你那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是个不错的名字,但现在只是空有其名了,你看,我很容易地把它结束了。”

“就这样解散吧。”

“根本就没有什么永远,雨会停的。”

“不可能的吧!不对啊,都不对啊!”

“我有自己的生活。”

完全不敢想象,眼前的这个人和几个小时前的何沫是同一个人。

之后,最恐怖的几个字从她的唇边冲出,带着尖矛,笔直地冲向我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戳出无数个流淌着鲜血的孔洞。

“我有男朋友……已经很久了,只是异地。”

“明白了吗?我很害怕你。害怕我们刚刚的样子。”

“……”

“懂了吗,小孩……”

“我有自己的生活……没时间陪你玩了。”

“……”

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一瞬间难以呼吸。

“抱歉了……”

之后,她就转身走了,没有一次回眸,脚步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经典的擦肩而过画面。大声地喊着:“不要走!”的情节并未发生。

我的世界如死了一般的静寂,热闹的街区在我的眼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人们的快速上下张动的嘴唇的说话声,还有亮起车灯的汽车提醒路人的喇叭声……全部消失了,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聋了,外放手机的声音,还能听出来一点声音,而后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最后异化为鸣响,又是熟悉的耳鸣,这次是几个月来最严重的一次了,整个脑袋都充斥着毫无规律的杂音,和啸叫声。

冲击着心灵,冲击着身体,有点支撑不住了,和上次淋雨发烧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这次我根本不想坚持什么,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倒下去吧,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会了。也许应该先去搞点酒,再被扔到马路牙子上的,但是根本接受不了酒味,闻了就想吐。为什么要想到吐啊,吐,我的胃开始沸腾,酸液不断奔涌,一揪一揪的疼痛,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刺骨的寒冷在躯体上蔓延。

但止步于此了,没有更加恶化,还特意拖着身体移到绿化带边,最后只是干呕了几下

人的适应能力真强啊,难怪世界上到处都是人。

呵,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忽听见背后传来“哑”的一声大叫,我竦然的回过头,见得那树上有一只漆黑的鸟,不知是灯黑还好是羽毛黑,它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闹市区,很少见到这样的大鸟,不知他要飞往何方,只消失在黯色里。

还是,回家吧……

……

……

……

一根向两端无限延长的直线,两人背对着背,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着。

喜欢一个人的感情是不能抑制的吧,也是自己不能控制的吧。

两个人隔着无法听到对方说话声音的距离暂时停下脚步,然后便继续沿着相反的方向走下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我最喜欢的人喜欢上了我最讨厌的人……”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请不要,再这样温柔了。”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和何沫,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觉得陈辰不好,只是…全部都是我的错,现在我无法向你说明,以后也没办法解释清楚。”

“绝症吗?”

“你想象力真丰富,不,并不是。”

“那是什么?”

“是……是……”

“因为我喜欢上了两个人。”

……

……

……

暂时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可能吧,骗人的鬼话都是这样说的。

所有的谎言都是精心编排的,所有的真相都是无意间所知晓的。

说真的,我有点不想再和别的人扯上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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