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光。

昏暗的、模糊的光，从高处某个小窗里透进来，落在眼皮上，带着一丝暖意。

然后是气味。

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混着一股……陌生的、淡淡的血腥味？

最后是声音。

轻微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

黛比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她看见的是那间熟悉的地下室的天花板，那些斑驳的石砖，还有那扇永远只透着一小片光的换气窗。

然后，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接着便瞳孔骤然收缩。

不远处，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正静静地伫立着。

而在那团黑雾的脚边——

杰弗伦男爵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那张肥腻的脸上还残留着某种……绝望的扭曲。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头待宰的猪。

黛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

那是让她夜夜噩梦的身影。

那是夺走她父母、她姐姐、她好友性命的“恶魔”。

那是她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千刀万剐的仇人。

而现在，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黛比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那团黑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在它头部一抹猩红的光芒微微转动，落在她的方向。

被盯上的瞬间，黛比只感觉身体本能地一僵。

那目光……

还是那么可怕。

哪怕知道对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种刻在血脉深处的、对上位者的本能恐惧，依然会让她忍不住想要缩起来。

这是位真正的恶魔！

然后，那团黑雾开口了。

【你醒了？】

——这是星月原本说的话。

但传入黛比耳中的，却是另一种扭曲的，带着某种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哟？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睡死过去呢~”

黛比闻言，身体又抖了一下。

那话语里没有温度，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她下意识想要缩回角落，但理智让她忍住了。

是她召唤的这位恶魔大人。

是她求对方帮自己复仇。

现在对方真的把杰弗伦带来了，她怎么能害怕和退缩？

黛比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抱歉……让恶魔大人您费心了……”

那团黑雾似乎顿了顿。

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打量她。

然后——

黑雾动了。

它缓缓向黛比飘来。

黛比的心又提了起来，但她没有后退。

那团黑雾来到她的面前停下，然后从雾气深处，伸出了一团由雾气凝聚成的、模糊的轮廓。

那只“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当黛比定睛一看时，却愣住了。

那是一块面包，以及一罐牛奶。

那团黑雾再次开口，这一次的话比之前长一些。

“呵呵~两天不吃不喝还没死，命挺硬的嘛~”

“喏~吃吧，别到时候没力气复仇了。”

黛比：“……”

她看着面前的面包和牛奶，又抬头看了看那团黑雾。

那张雾气凝聚的脸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点猩红的光芒在静静燃烧。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恶魔大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虽然嘴上说的话有些难听，但实际行动……

却是在关心自己吧？

黛比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面包，将它握在手心，心中涌上暖意。

她确实饿极了。

从准备召唤法阵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任何东西。

黛比完全没想到恶魔大人竟然会在她醒来前，就准备好了食物。

恶魔大人……好贴心……

黛比心中十分感动，小心翼翼撕下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

然后第二块。

第三块。

一开始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但随着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啃着面包，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

星月看到这一幕也是有些无奈又心疼地提醒。

但到了黛比耳中，听到的却是：“啧啧……吃这么急，是想赶着投胎去啊？”

话音未落——

“咳咳咳——！”

黛比真的噎住了。

她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痛苦的咳嗽声。

那团黑雾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一只雾气凝聚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真正的手，而像是一阵温和的风，拂过她的背脊，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把牛奶递到她嘴边。

黛比顾不上那么多，接过牛奶就咕咚咕咚往下灌。

牛奶入喉，冰凉的感觉冲开了堵在喉咙里的面包，她终于缓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真是狼狈又难看的吃相啊，明明都没人跟你抢东西吃~”

听到恶魔大人的调侃声，黛比刚刚平复下来的脸颊上，再度升起一抹羞红，匆匆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呜哇……好丢人……

让恶魔大人看笑话了……

后面黛比吃面包的动作也变得克制了起来，模仿着姐姐那样淑女的资态。

而在这期间，那团黑雾就静静蹲在她的身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明明这位恶魔大人的样子很可怕，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腿软的恐怖存在。

嘴上也在说着嫌弃的话，行动上却是那么温柔，让她不由想起了自己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爸爸。

黛比感觉眼眶有些湿润，抬起头看着那团黑雾。

“……谢谢您，恶魔大人。”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

那团黑雾顿了顿。

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有些意外。

但很快，那光芒就恢复了平静。

“桀桀桀~我可不希望只有口头上的感谢呢~等吃好了就老实待着别乱动，我先去看看那头肥猪。”

那团黑雾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飘向角落里的杰弗伦。

黛比看着那团黑雾的背影默默远去，将手里最后的面包也尽数塞入嘴中吃完。

——

星月来到杰弗伦身边。

她蹲下身，再次探出魔力，仔细检查了一遍杰弗伦体内的契约痕迹。

在黛比苏醒之前她已经回到庄园，把里面的人全部驱散，并贯彻了艺术就是爆炸，把整个领主府邸都炸上了天。

毕竟从房间里挨个找契约实在太麻烦了，直接把房子整个摧毁明显简单许多。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星月还是一起学了魔力解除，回来后就用魔力强行冲散了杰弗伦身上所有的灵魂链接。

现在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确认一遍比较好。

魔力探入，感知扩散。

很好，确实没有任何契约残留下来的痕迹了。

那些曾经绑在无数奴隶身上的“线”，现如今已经被她拆得一干二净。

星月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次，绝对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