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爪事务所的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尚存的暑意形成鲜明对比，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那沉甸甸的如同凝结冰霜般的滞重。
苏雨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几份需要她紧急处理的文件——关于“雪肌焕彩”事件的初步舆情报告、法律部发来的风险提示函、以及一份…被临时修改加急送来的，未来一个月部分原属于笠花枝爱的演出与代言资源，重新分配意向表。
表格上，“白万雪”的名字，被用醒目的黄色荧光笔反复标注。
其实，严格意义上面来说…对于万雪的偶像生涯，终于可以摆脱纯新人练习生的局限，拥有更多的曝光机会、商业资源以及正式展示自己的舞台这档子事儿——
苏雨晴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张边缘。
抛开一切复杂的情感纠葛和令人头痛的三角关系，仅从一个“经纪人”的最纯粹的职业角度来看，这难道不正是自己最初签下白万雪并期待她“成为足以匹敌枝爱的偶像”时，所希望看到的进展吗？
更多的资源，意味着更快的成长，更强的商业价值，以及…或许，真的能在未来某天，拥有与枝爱“平等”对话的资本？
想到这里，她内心深处那几乎被现实压力碾成齑粉的、属于“经纪人苏雨晴”的一小部分残骸，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丝名为“职业欣慰”或“投资回报初见成效”的情绪。
她还勉强可以，用这个苍白无力的理由，来宽慰自己…这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
至少，对万雪个人而言，是的。
苏雨晴试图抓住这丝无比微弱的正向情绪，来对抗胸腔里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庞大而无形的恐慌与疲惫。
“我不管！你，用尽什么手段！又或者，是什么方法！”
黄经理那暴怒的、推卸责任的咆哮，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带着唾沫星子和文件拍在桌上的巨响。
但是，对于姓黄的那个老油条，将眼前这堆由枝爱任性妄为以及他自己急功近利共同制造出来的烂摊子，像丢一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一样，不由分说地全数砸到自己头上，并要求她去“处理干净”这件事情嘛……
苏雨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带着办公室特有尘埃味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和强烈的眩晕。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应激反应，也许是连日来累积的压力已经超越了理智的负荷阈值——
就在黄经理指着她鼻子，用那句“总之！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情，对于枝爱个人形象，以及对于我们小爪事务所整体声誉，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反复咆哮时…
一个极其荒诞、黑暗、却又带着某种诱人解脱感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悄然浮起的魅影，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苏雨晴一片混乱的脑海当中——
那是一种…请问自己，究竟可不可以…既不走安全通道的楼梯，也不乘坐那部偶尔会卡在半空令人心悸的电梯…
而是选择一种更直接、更彻底、更为一了百了的方式…
去往事务所一楼…的，强烈冲动。
想象着那种失重，那种呼啸的风声，那种…一切的终结。这个念头闪过时，她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可行性评估”。
“给老子，降、到、最、低！听明白没有？！”
黄经理最后的吼声，如同惊雷，将苏雨晴从那可怕的幻象中猛地拽回。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冰凉的衬衫布料。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不。不能。
房贷还没还清，父母年岁已高，还有…那两只“猫”…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如果真的“消失”了，那两人会掀起怎样更加不可收拾的滔天巨浪。
自己连“彻底逃避”的资格，似乎都没有。
好在…（如果这也能算“好”的话）关于“该如何去处理自家艺人爆出的负面新闻进行危机公关”这档子破事儿，等轮到苏雨晴正式挂牌上班独当一面的时候，娱乐圈里早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前辈”和同行，用血泪和职业生涯，上演过无数场或成功或失败的、活生生的现实案例了。
套路是现成的，模板是清晰的，无非是看谁的脸皮更厚，谁的心更狠，谁更能舍弃一些东西，去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于是，在黄经理的默许（或者说逼迫）下，在公关团队快速拟定的草稿基础上，苏雨晴用自己那已经有些颤抖的指尖，在事务所的官方微博账号（暂时由她权限操作）上，敲下了一篇注定将她自己推向风口浪尖的“道歉暨情况说明”。
文字经过精心斟酌，情感饱满，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她将所有的责任，干净利落地全数揽到了自己这个“不称职”、“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急于为艺人争取工作机会”的“贪婪经纪人”身上。她“深刻反省”自己的“失职”与“错误判断”，对品牌方“未能进行充分尽调”表示“万分歉意”，并“郑重声明”笠花枝爱小姐对此“完全不知情”，是“被她这个无良经纪人所蒙蔽和连累”。
最后，苏雨晴恳求粉丝和公众“不要迁怒于无辜的枝爱”，继续支持她，而她自己，则“愿意接受一切批评和惩罚”。
微博发出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
转发、评论、点赞数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呵呵呵…前辈。”
午休时，小野寺樱抱着平板，蹭到苏雨晴旁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同情、不解以及一丝隐隐的后怕，她压低声音。
“你这招‘弃车保帅’…玩得可真是…够狠，够果断的啊。”
她将平板屏幕转向苏雨晴，上面是那条微博下面飞速刷新的评论区。
“你看…现在你的这条‘认罪书’动态下面…已经不是简单的质疑和谩骂了…” 小樱滑动着屏幕，语气有些艰难。
“甚至…都已经有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把你的…你的证件照、生活照，还有…以前的一些工作信息…都给扒出来，挂上去了…下面的话…说得可难听了…”
苏雨晴只是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诅咒、人身攻击和恶意P图，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被公开处刑的不是她自己。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