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低下头,看着坐在血肉之中的自己——准确地说,是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嫌弃一件弄脏的衣裙。
“站起来吧,地上脏。”她对姜越说,语气平常得像是从前在花园里喊她回去用膳。
姜越没有动。她盯着那些捧着人头仍在唱诵的祷告团成员,盯着那十二名圣骑士——或者说,盯着那十二滩曾经是圣骑士的东西。他们的铠甲凹陷变形,血肉与金属熔铸在一起,像是什么现代派艺术家疯狂的作品。
“别看了。”姜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们不痛的。”
姜越终于将视线移回姐姐脸上。那张脸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比葬礼上多了几分血色——不,不是血色,是比血色更浓的东西。姜莱的唇色依旧艳红,但此刻看来,那不再是妆容的效果,而是某种刚刚饮下的东西残留的痕迹。
“你……”姜越的嗓子发紧,“你喝了他们的血?”
姜莱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严格来说,是他们的血自己跑进我嘴里的。”她顿了顿,“当时他们用枪刺我,血喷出来,刚好——你明白的,角度问题。”
姜越不明白。但她突然想起方才被姐姐抱住时,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裙上也溅满了血点,像是某种诡异的印花。
“起来吧。”姜莱站起身,向妹妹伸出手。
这一次,姜越握住了那只手。姐姐的手很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而是像夏夜里的玉石,有一种温润的寒意。
“我们现在去哪儿?”姜越问。
“回宫。”姜莱说,“我饿了。”
姜越的脚步顿了一下。姜莱回过头,看着她笑:“别怕,不是那种饿。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种小点心,叫什么来着——桂花糕?”
“可是你刚喝了……”
“那是意外。”姜莱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我又不是真的需要那个。我只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胃里空,那些血溅进来,身体本能反应而已。”
姜越沉默地跟上姐姐的步伐。她们走过那些还在唱诵的人头,走过那堆不成人形的血肉,走过倾覆的棺木和被血浸透的白毯。天空中的圣光尚未散去,依旧灿烂地照耀着这片狼藉的葬仪现场。
“他们会怎么样?”姜越指着那些祷告团的人头。
“唱到死为止。”姜莱头也不回,“正神会听见他们的祷告的,只是慢一点。”
“那正神……”
“不会来的。”姜莱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眼神里有姜越从未见过的东西,“姜越,这世上没有神会来救任何人。如果有,我今天就不会躺在那里面。”
她指了指那口空棺。
姜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棺材里空空荡荡,原本铺陈的绸缎被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姐姐,你是怎么死的?”
姜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任由圣光洒在自己身上。那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没有灼烧,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地照亮了她的轮廓。
“我没有死。”她说,“我只是睡着了。”
“可是葬礼——”
“他们以为我死了。”姜莱继续往前走,“我也以为我死了。但是姜越,死不是这样的。死应该是黑的,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不是我现在这样。”
“你现在怎样?”
姜莱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柔而狡黠,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我现在什么都看得见。”她说,“看得见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看得见那些藏在恭敬背后的算计,看得见那些跪在我面前的人,背地里在磨什么刀。”
姜越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场葬礼是谁安排的吗?”姜莱问。
“大臣们?”
“大臣们。”姜莱点点头,“还有谁?”
“圣骑士团?”
“还有呢?”
姜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
姜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妹妹。她伸手理了理姜越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临睡前那样。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
姜越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浅棕色的,像秋天的落叶,温暖而柔软。但现在,那双眼睛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像是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潭水,看不清底。
“姐姐,”姜越轻声问,“你还爱我吗?”
姜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一把将姜越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姜越几乎喘不过气来。
“傻孩子。”她的声音在姜越头顶响起,“我杀了所有人,唯独没有动你一根头发。你说我爱不爱你?”
姜越埋首在姐姐的怀中,闻见那股血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前熟悉的香气——是姜莱惯用的那种熏香,淡淡的茉莉味道。
“可是你变了。”姜越闷闷地说。
“我没有变。”姜莱松开她,认真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我只是终于可以不用装了。不用装端庄,不用装高贵,不用装成他们想要的那个女王。姜越,这才是真正的我。”
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沾满血污的华贵礼服在圣光下扬起,像是一只巨大的蝴蝶在展翅。
“喜欢吗?”
姜越看着姐姐,看了很久。最后她走上前,牵起姜莱的手。
“回家吧。”她说,“我给你做桂花糕。”
姜莱笑起来,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从未死过。
她们并肩走出葬仪现场,身后是一片狼藉的血肉和永不停歇的赞美诗。前方的路通向王宫,通向那座姜越住了十六年的宫殿,通向无数尚未揭开的秘密。
“姐姐。”姜越突然开口。
“嗯?”
“那些人……那些大臣,圣骑士,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姜莱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远方,望着圣光与灰云交织的天际线,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因为他们怕我。”她说,“怕我发现他们的秘密。怕我挡了他们的路。怕我活着。”
“什么秘密?”
姜莱低下头,看着妹妹。那眼神里有一种姜越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
“你会知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姜莱握紧她的手,“因为你是姜越。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因为在这世上,只有你还把我当人看。”
她顿了顿,低下头,在姜越耳边轻声说:
“也只有你,会在我死了之后,还趴在我的棺材上叫我别开玩笑。”
姜越的脸红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知道。”姜莱直起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所以我才活了。”
圣光渐渐散去,灰云重新聚拢。细雨又开始飘落,打在她们身上,洗去了衣裙上的血污。
姜越突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你刚才说——你杀了所有人?”
“嗯。”
“可是那些祷告团的人头还在唱。”
“那是他们自愿的。”姜莱的语气轻描淡写,“他们一辈子都在唱赞美诗,现在终于可以唱到死了。我是在帮他们实现愿望。”
姜越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圣骑士呢?”
“他们?”姜莱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血肉,“他们死得其所。用他们的话说,是为正神献身。用我的话说是——”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还债。”
雨越下越大,王宫的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姜越握着姐姐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醒来,都会跑去姐姐的房间。姜莱从不生气,只是掀开被子,让她钻进来,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现在她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而姐姐,正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