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同老(字和甫),济南人,约宋度宗咸淳末(公元一二七四年前后)在世,宋末元初词人。入元后拒仕,精于词道,与唐珏、唐艺孙、陈恕可等人聚集于天柱山房酬唱,合著咏物词集《赋蟹调》。现存词作包括《桂枝香·天柱山房拟赋蟹》《水龙吟·浮翠山房拟赋白莲》《天香·宛委山房拟赋龙涎香》《齐天乐·余闲书院拟赋蝉》等,诗文存世二十四篇。

天香(宛委山房拟赋龙涎香)

冰片熔肌,水沈换骨,蜿蜒梦断瑶岛。翦碎腥云,杵匀枯沫,妙手制成翻巧。金篝候火,无似有、微薰初好。帘影垂风不动,屏深护春宜小。

残梅舞红褪了。佩珠寒、满怀清峭。几度酒余重省,旧愁多少。荀令风流未减,怎奈向飘零赋情老。待寄相思,仙山路杳。

吕同老此词,题为"宛委山房拟赋龙涎香",属宋代典型的"咏物词"范畴。"宛委山房"乃周密《绝妙好词》中所载西湖吟社之名,为宋末遗民词人结社唱和之所。"拟赋"二字点明此乃同题共作之社课,与唐珏、王易简、冯应瑞等人同赋龙涎香,各逞才思。龙涎香乃海中抹香鲸肠内分泌物,浮于波上,拾之可焚,香气清越而持久,自古为贡品珍物。词人以此异域奇香为吟咏对象,既见其物质之珍,更托其精神之远,在宋末风雨飘摇之际,借一缕香烟寄寓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

"冰片熔肌,水沈换骨,蜿蜒梦断瑶岛"三句,开篇即以仙家语写龙涎香之生成与采集。冰片、水沈(沉香)皆为香料上品,词人以此陪衬龙涎之珍。"熔肌"言其质地柔润,"换骨"喻其脱胎换骨之妙,"蜿蜒"状其形,"梦断瑶岛"则点出其来自海上仙山。龙涎香本为鲸肠所化,词人却以"梦断"言之,将生物之分泌物诗化为仙人之遗蜕,赋予其缥缈出尘之姿。此三句从物质层面跃升至精神层面,已开全词超拔之境。

"翦碎腥云,杵匀枯沫,妙手制成翻巧"三句,转写人工制香之精细。龙涎香初得时夹杂腥气,须经"翦碎"、"杵匀"诸般工序,方能去腥存精。"腥云"二字极写原料之粗粝,"枯沫"状其形态之微末,而"妙手制成翻巧"则赞工匠化腐朽为神奇之能。此处"翻巧"二字最见匠心——本是海腥之物,竟成闺阁清供,物质之转化中,暗含词人对"化俗为雅"美学追求之认同。

"金篝候火,无似有、微薰初好"写焚香之候。金篝即铜制熏笼,"候火"二字见得焚香之讲究:火太烈则香气焦枯,火太微则香气不发,须得文火慢煨,方得"无似有"之妙境。此三字写香气初发之态,若有若无,似断还续,正合龙涎香"清微淡远"之特质。"微薰初好"四字,既是写香,亦是写境,将人引入一种含蓄蕴藉的审美空间。

"帘影垂风不动,屏深护春宜小"两句,由香及境,构建出一重幽闭深静的空间。帘影低垂,风丝不动,屏风深掩,春意微茫。此"春"字双关,既指季节之春,亦指女子之青春,更暗喻龙涎香所熏染之温馨氛围。"宜小"二字最耐寻味——空间之狭小,正宜香气之凝聚;心境之幽微,正合香气之淡远。词人在此创造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香世界",为下片之情思张本。

"残梅舞红褪了。佩珠寒、满怀清峭"三句,笔锋陡转,由物境转入人情。残梅褪红,点明时节已暮;佩珠生寒,写出身世之凄。"清峭"二字,既状龙涎香之清寒气质,亦写人心之孤高。此处"满怀"二字,将外物之香与内心之情打成一片,物我交融,不知何者为香,何者为情。词人似在暗示:龙涎香之清寒,正与遗民之孤怀相契;残梅之凋零,亦与旧国之残破相映。

"几度酒余重省,旧愁多少"两句,直抒胸臆。酒余梦回,重省旧事,方知愁绪之深。"几度"言其频繁,"重省"见其执着,"多少"则以问作结,将具体之愁化为漫漶之思。此处"旧愁"所指,当非寻常儿女情长,而是宋室倾覆、故国沦亡之大痛。龙涎香来自海上,而宋室残局亦在海上崖山终结,词人面对此香,岂能不想起那段"舟中犹说誓灭胡"的悲壮历史?

"荀令风流未减,怎奈向飘零赋情老"用典精妙。荀令即三国荀彧,为尚书令,喜熏香,至人家坐幕,三日香气不散,后世以"荀令留香"喻风雅之士。词人自比荀令,言其风流未减,而"飘零赋情老"五字,道尽身世之悲。"怎奈向"三字,有无可奈何之叹;"飘零"状其漂泊,"赋情老"言其才情消磨于忧伤之中。此处将个人之衰老与时代之飘零并置,以个人命运映照历史巨变,境界顿开。

"待寄相思,仙山路杳"收束全词,回应开篇"瑶岛"之想。词人欲托此香寄寓相思,而仙山缥缈,路远难通。"相思"所指,或故国,或故人,或旧梦,皆已渺不可追。"路杳"二字,将全词笼罩在一层渺茫的怅惘之中,龙涎香之香烟袅袅,终归于虚空,正如词人之一片孤忠,无处投寄。

吕同老此词,深得咏物词"不即不离"之妙。写龙涎香之形质,则"冰片熔肌"、"翦碎腥云",穷形尽相;写龙涎香之神韵,则"微薰初好"、"满怀清峭",遗貌取神。更以香为媒介,将制香之工、焚香之境、忆旧之情、故国之思层层递进,物与我、古与今、实与虚交织一片,构成一完整之意境。

在宋末咏物词史上,此词可与王沂孙《天香·龙涎香》对读。王词以"孤峤蟠烟,层涛蜕月"起笔,偏于雄奇;吕词以"冰片熔肌,水沈换骨"开篇,偏于温润。王词结以"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直写遗民之痛;吕词结以"待寄相思,仙山路杳",偏于含蓄。二词各有千秋,共同体现了宋末遗民词"托物言志"的艺术追求。

一缕龙涎香,在吕同老笔下,既是物质之珍,亦是精神之远;既是闺阁之清供,亦是故国之遗响。词人以精妙之工笔,写制香、焚香之细节;以深婉之情怀,寄身世、家国之悲慨。在宋末那个"残梅舞红褪了"的时代,这一缕"微薰初好"的香烟,成为遗民词人坚守文化身份、寄托故国之思的最后慰藉。"仙山路杳"的怅惘,不仅是个人的相思无路,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吕同老以此词,为宋末咏物词增添了凝重而凄美的一笔,也使龙涎香这一异域奇物,永远定格在文学的芬芳记忆之中。

所以还是,欲知后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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